知道公共電視在今年夏天推出菜市場主題的新節目，原本以為，那或許是「比較精緻」的美食旅遊企劃，但我錯了。
我誤判了這個製作團隊的野心，也低估了這個節目的後座力。那沒有類似一般美食節目用華麗辭藻或特定術語向觀眾強推口感如何滋味如何，或意圖使人快點去排隊打卡，可是，這節目就是有辦法讓類似像我這種從小在菜市場走跳消費的人，把人生至此在市場邂逅的各種交易人情，如同跑馬燈那樣，全部都倒轉一回。瀏覽不是只有靠目光，而是拿市井買賣的記憶，重新對號入座。因此我才剛剛看了上週播出的第一集，就忍不住要來劇透。
遇見情話綿綿的菜市場知識家
第一集的主場在花蓮重慶市場，由母親帶領兒子媳婦一起工作的豬肉攤打頭陣。以前我有過晨起運動就順路去市場買菜的經驗，初次看到一整頭宰殺後的豬，趴在豬肉舖的木頭平台上，等待分類支解，那瞬間確實感受到猛然襲來的歉意。正如主持人，也就是那位頂著爆炸頭的李明璁老師說的，我自己也多少有類似的想法，原本存在心頭的芥蒂，之後就轉化成感恩的謝意，不要枉費萬物餵養，要作個有用的人。
接著是在市場賣蝸牛的「阿英姐」，看她豪氣喝著保力達B，會覺得像我們這種滑著螢幕逛網路就唉聲嘆氣的人都得到解藥了。看她運用手指與手腕的角度與力氣，像藝術工匠一樣，一邊說話，一邊就把蝸牛肉毫髮無傷地「挑」出蝸牛殼，那節奏韻律都是了得的功夫。市場休息之後，她就拎著桶子，四處去找蝸牛。她懂得大自然跟蝸牛棲息的知識，幾乎可以KO生物課本的紙上談兵吧！那一彎腰，一出手，看似閒聊，閒聊卻都是哲學的氣味。
而那位穿著紅色圍裙，活像個野菜寶典的李媽媽，什麼菜名，什麼滋味，如何烹煮，如何調理，無須背誦，答案就自然從嘴裡滑出來。短短的捲髮，笑起來瞇瞇的眼睛，尤其說著，「原住民的菜都苦苦的」，那真是受用。夫妻倆跟一條狗，駕著小貨車，市場休息之後就四處去採野菜，採回來還要分類。野菜常識是經驗累積的功夫，跟野菜有感情，就有理解的心意，像這種大地等級的菜市場知識家，形容野菜的滋味都不會有贅詞，說出來的都是情話綿綿。
那些與市井小民交陪的真性情
然後是那位騎著摩托車幫市場攤商送香菸送涼水送提神飲料的「小蜜蜂」，做得是極為小本的走動式服務業，攤商也知道那些商品定價，卻還是願意讓小蜜蜂可以多少賺一點。小蜜蜂是中國嫁來台灣的新住民，說多少賺一些讓故鄉的母親可以治病，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我看著看著，眼淚也掉下來。
在市場常見到說話有口音的越南新住民，獨立撐一個滷味攤，或跟同鄉一起賣涼拌河粉，或跟著婆家一起賣臭豆腐，很會做生意，國語台語都行。嫁來台灣的原因很多，但如果可以夫妻相愛圓滿，最後大家都接受彼此也完全沒有隔閡，這種因為買賣而有了主顧交情，願意替對方著想，往往在傳統市場特別明顯。
再來是在市場賣衣服的老闆娘。去買菜順便可以看漂亮衣服，其實就是家庭主婦最重要的日常療癒。去市場試穿新衣不用錢，如果帶一件喜歡的衣服回家，大概可以抵擋好幾天的家事挫折，那裡就是藏寶的洞穴，是流行資訊的集散地，是人生苦悶的復健區。小時候我無法理解菜市場為何要賣衣服，後來知道那不只是賣衣服，而是客人買了衣服之後，體內會產生一種叫做幸福的分泌物，有益健康。尤其看著花蓮重慶市場的婆婆媽媽們，幫爆炸頭李明璁老師挑衣服，慫恿他試穿，吱吱喳喳七嘴八舌開那種聽起來好舒爽溫暖的玩笑，跟攤商圍坐一圈喝起保力達B的那種交情，那才是市井小民交陪的真性情。
如風物詩般迷人的市場人生
賣衣服的老闆娘說她喜歡進顏色繽紛一點的衣服，我也懂顏色繽紛可以讓人開心啊，畢竟人生有那麼多苦悶，察覺飢餓就會去市場找吃的，感覺活力就不會讓自己悲傷太久，可以為自己挑一件新衣服，就有讓自己快樂起來的本事。
還有在市場周圍做小貨車卡拉OK生意的阿伯，在夜市賣熱炒野菜的阿姨。這些人那些人，日子過得那麼盡心盡力，他們是花蓮重慶市場的人生群像。這根本不是什麼讓人流口水的美食旅遊節目，這是把市場人生寫成哲學，如風物詩那般迷人，主持人旁白如散文敘事，在菜市場出現的每個人，卻又那般自然流露出性格的強韌，那是腳本寫不來、是口號喊不出的力道。他們努力活出一種比喊著發大財賺大錢還要富裕滿足的人生，這是芸芸眾生的寫照，這也才是真真實實的，庶民不服輸的生猛戰力。
又哭又笑地看完第一集，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第二集了。「我在市場待一整天」，公共電視，週四晚上九點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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