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王建棟攝。

前陣子因為帶日本朋友在台南小巷散步,預先準備了台南在地生產的「白花油」當見面小禮物。日本朋友問我,對這個提神藥方有什麼記憶?我說,那是阿嬤的氣味。

他們發出俏皮的讚嘆,啊,日本也有這樣的說法,譬如父親身上有撒隆巴斯的氣味。

於是這幾天,我一直回想自己的孩提時光,那些大人身上的氣味。

阿嬤的枕頭旁邊,總是有白花油跟薄荷玉,白花油的透明玻璃瓶身一直沒改變,薄荷玉早期是木頭包裝,後來才改成紅白兩色塑膠管。阿嬤或許有頭痛的困擾,經常擦了藥油,躺在硬枕頭歇息或午睡,枕頭就留著白花油和薄荷玉的氣味。

阿嬤身上的氣味還有髮油。她幾乎很少剪頭髮,每天起床,就是用扁皮梳子將長髮梳理整齊,往後盤成一個髻,再用黑色小網子纏起來,以髮夾固定,插上一些珠花,最後在掌心倒幾滴髮油,搓揉均勻之後,抹在頭髮上,一整天光亮。

但我不太記得阿公的氣味,頂多,天氣冷的時候,剛換上冬天厚衣,那些衣服有衣櫃裡的樟腦丸氣味。

至於外婆的氣味,大概是黃長壽菸的氣味,我幼時對菸味還未過敏,曾經幫她跑腿到巷口柑仔店買黃長壽,彼時的法令還沒那麼嚴,小孩幫大人買菸似乎很普遍。我不僅幫外婆買過菸,也幫她買過保力達B,她喜歡保力達B「透」米酒,還讓我喝過一小口。每次外婆來訪,都會帶給小孩一人一盒森永牛奶糖,那也屬於外婆的氣味。

父親身上的氣味,好像都跟藥有關。他身上也常有撒隆巴斯的味道,早期必須跟市場賣舶來品的攤子買撒隆巴斯,紫色半透明外包裝,單純只有一種固定尺寸。基於好奇,偶爾會藉口哪裡痠痛,想跟大人討一片撒隆巴斯來貼,但是大人很少同意,那時算昂貴的進口藥品,他們頂多讓我擦萬金油。

父親在紡織廠工作,氣管不好,家裡客廳大門旁邊的櫃子上,經常放著顆粒狀的「淺田錠」跟「樺達喉糖」,也有粉狀的「龍角散」,因此父親說話的口氣裡,總有這些喉糖的氣味。我讀小學那幾年,常參加演講比賽,六年級又被選上學校合唱團,嗓子常常啞,就有理由吃那些擺在櫃子上的喉糖。晚上睡覺前,會舀一小匙龍角散粉末含在嘴裡,祈禱明天醒來,聲音就會轉好。

父親也會吃中藥粉,或在嘴裡含人參片,那人參片是去市場中藥房請老闆切成薄片,放在紅蓋子的透明罐裡,據說補元氣,我們幾個小孩在聯考前的那段時間,也曾經被要求含人參片,嘴巴裡都是人參味道。

父親早年也常用丹頂髮蠟,他身上有那種微妙的髮蠟氣味。前幾年我在市場附近的雜貨店發現丹頂髮蠟依然陳列在架上,果然還有老派紳士持續愛用。

而母親的味道,往往是去美容院做頭髮之後的髪麗香。早期她的頭髮較長,洗完頭,都要上整頭綠色髮捲,再罩上黑色網子,在直立的「全罩式」吹風機底下,熱風轟隆隆,那是古老年代的「se-do」。拆過捲子,大梳子梳開,再用小吹風機吹整,最後噴上髪麗香,那一整個禮拜,就靠髪麗香維持膨鬆有形的大波浪。髪麗香到底是品牌還是所有定型液的統稱,現在很多家庭式洗髮還是習慣問客人,最後要不要來點髪麗香。

母親婚後雖然沒有上班,但是清早上菜市場之前,還是習慣畫眉毛,撲點薄粉,重要的是塗上口紅。口紅有奇特的香味,偶爾我趁母親午睡醒來去做頭髮,打開她房內梳妝台那片往上掀的玻璃墊,將口紅拿出來排成一排,塗了這色,學母親抿一抿嘴唇,再用衛生紙擦掉,繼續塗另一色。最後不動聲色將口紅照原來的位子排列整齊,直到當晚睡前刷牙,都覺得嘴唇留著和母親同樣的氣味。

我自己已經成為徹底的大人了,不知道,身上有什麼大人的氣味?

漸漸地,也跟阿嬤一樣,很倚賴提神的薄荷清涼藥油,為了讓頭髮亮澤,也會擦些髮油。衣服雖然沒有樟腦丸的氣味,可是洗衣精的香味難免殘留。我會在家裡點精油,薰衣草、茶樹、佛手柑、薄荷、橙花、檸檬草,因此外出跟朋友見面,難免被問起,身上是什麼味道。到了這年紀,各種痠痛貼布很難避免,說不定在晚輩眼裡,也已經被定義為撒隆巴斯氣味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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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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