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二年級,我家住在城邊一條長巷裡,同班一位男同學,住在巷子中段一間熱水瓶工廠。男同學晚了一年才入學,身型比其他人要高大,頭的比例也很大,幾乎戴不下學校的黃色帽子。雖然我跟他走同一條通學路線,途中相遇了,也很少交談,一前一後,各走各的。
後來聽鄰居阿嬸說,他們家「不太正常」。那時根本不懂所謂「不太正常」是什麼意思。後來輾轉聽說,他沒有爸爸,跟著媽媽住在娘家的熱水瓶工廠。我見過他媽媽,非常美麗,說話的聲音很好聽。
一路這樣成長,長輩灌輸的觀念,大概都會以大人的婚姻幸福美滿來定義家庭完整與否的「正常」與「不正常」。即使親族之中,也有人娶了幾房的太太,各房太太生的小孩,我張嘴跟著喊人,根本搞不清楚他們的關係。或有時發現常來家裡的什麼阿伯阿叔的,瞞著妻子在外面有了小三,那時還沒有小三的說法,聽大人議論這種事情的時候,說那是「外面的查某」,要有本事娶進來才叫做「細姨」。要是外面的女人生了小孩,一堆親戚出面拿主意,要元配吞忍,把小孩收養下來,婚外情或在表面上看似結束,卻在「你不說,我也不問」的默契之下,各演各的戲。
大人之間的愛情,對,就是世人很愛歌頌的愛情,倘若在不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在世間對家庭的嚴格定義之下,只好退縮到罪惡與不負責任的牆角,畫著心事無人知的小圈圈。
那些一直以來被傳統觀念定義的家庭,父母必須相愛,小孩必須孝順,男人要賺錢養家,女人要扛下所有家事,有委屈就要忍耐,不相愛了也要繼續在一起。
這是多數人以為的「正常」。
所謂的家庭,原本就有很多種可能
讀中學的時候,對面有戶人家,夫妻經常吵架,長輩也說那種家庭「不太正常」。有一晚我溫書到深夜,聽見吵架聲,摸黑躲在二樓陽台往外看,那戶人家的男人穿著木屐、頭也不回走出巷子,女人緊追在後,一把菜刀甩出去,差點削去男人的後腳跟。幾天之後,看到那夫妻兩人坐在家門口剝花生,放學經過的我,緊張到不敢呼吸,心裡想著,那個晚上差點殺了丈夫的妻子,如何這時還沈得住氣,坐在一起剝花生?
最近我看日劇《民眾之敵》,一對同時失業的夫妻,因為妻子佐藤智子投入選戰,之後順利當選,還當上市長,丈夫佐藤公平就以家庭主夫的身份,在背後支持妻子。
但我想談論的不是佐藤夫妻,而是他們的朋友,任職於報社的單親媽媽平田和美。
提到單親媽媽,或許立即聯想到「離婚」與「未婚生子」,如果按照我小時候接收到的長輩教育標準來看,就是「不正常」。可是劇情發展到佐藤智子的政敵犬崎和久使出賤招,放出平田和美與佐藤公平的婚外情流言,於是有了一段平田和美與佐藤公平在餐桌上的對話。
平田和美大致是這樣說的,「因為熱中於工作,又不擅長談戀愛,可是很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於是拜託工作上可以理解我想法的同事提供精子,懷孕生了女兒。」
「那麼,孩子知道父親是誰嗎?」
「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透過精子銀行呢?」
「因為我想說,萬一哪天出了什麼事情,不在了,至少有個人可以拜託。」
「很狡猾呢!」
「對啊,很狡猾,我知道。」
平田和美說,所謂的家庭,原本就有很多種可能,一夫一妻的,男人和女人,或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或像她這樣,一個母親跟一個女兒。
佐藤公平說,世間輿論可能認為,像他這樣在家煮飯洗衣做麵包帶小孩的丈夫,簡直是靠女人吃軟飯的沒用男人。可是誰有權利來定義家庭的格式呢?他只要看到妻子在工作上精神奕奕的模樣,就覺得很幸福。
整段對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正不正常,到底由誰定義?
去年石田百合子在《逃避雖可恥但有用》一劇中,飾演在工作上獨當一面,對婚姻愛情非常有想法的「百合子阿姨」,這次在《民眾之敵》飾演媒體記者平田和美,原本主跑政治線,因為請了產假,之後被報社放逐到社史編纂室冰凍起來,她向人事部門抗議之後,才調回去主跑文化線。
單親媽媽要兼顧育兒和工作原本就很吃力,可是她把小孩教養得很好,孩子也懂得體恤母親的辛苦,和好友佐藤夫婦也會互相支援。如果以世間對於家庭的定義,或以我兒時被長輩教育的定義,像平田和美這樣的家庭,大概就被歸類為「不正常」。
到了一定年紀,對於這種二分法,真是厭惡透了,只想對那些指指點點說,干你屁事。
漸漸地我們就會知道,如果愛情沒有了,可以好好說再見,好過勉強生活在一起卻彼此怨恨。或為了外人歌頌的婚姻幸福而隱忍不幸福的關係,直到互相砍殺或抑鬱終老。我們總要理解,離婚不代表失敗,而是一個決定,不管孩子跟了誰生活,讓他們知道離婚以後的爸爸媽媽都很愛他們,可以約出來吃飯,有事情可以商量,那也是家人的一種關係。或者像平田和美這樣,無法擁有戀人和婚姻關係裡的伴侶,但是她想要成為一個母親,她也有能力照顧一個女兒,對她來說,那就是很正常的家庭。
現在要是有人跟我提起,誰誰誰的家庭不正常,我通常都會直接回應對方,人生百百種,先管好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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