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對過年的期待幾乎是累積一整年能量那樣火力全開，直到這個年歲，對於那種雀躍的心境反倒感覺好奇，或說羨慕。可能是不用張羅準備什麼吧，一心一意等著過年就好，不管是年夜飯的菜色，除夕當晚的紅包，初一初二或初三到初四，親戚長輩來了，或去親戚長輩家裡拜年，被大人叫去站在客人中間唱歌跳舞也沒什麼問題，那種階段，約莫小學前半，三年級為止，總覺得過年好歡樂。
青春期開始，對於過年要跟不熟的親戚寒暄這件事情已經產生抗拒，但僅止於心境的抗拒，表現出來的行為依然要彬彬有禮。紅包該不該拿就要適時以眼角餘光觀察爸媽的表情，至於被大人叫去唱首歌或跳支舞這種事情，應該會翻臉。
離鄉讀書工作之後，任何返鄉交通手段都要4小時起跳的那幾年，根本沒有網路訂票這種事情，比起到車站售票窗口排隊，電話語音搶票算先進，搶不到票就請假提早離開辦公室也沒關係，終究是主管對異鄉人一年一次體恤的福利。那時一路往南總會感覺體內幸福感狂飆，年節假期結束之後，甚至會在北上國光號繞過台南火車站圓環，往台南二中的方向前進的那段路，忍不住掉淚，又怕難為情，只好逞強睜大眼睛看著窗外，因此對那段路的記憶像透過毛玻璃看街景一樣，模模糊糊，帶著水氣。
那個階段的過年期間，如果遇到關係較親的長輩，會驚覺時光荏苒，童年所憧憬的那些長大之後必然要跟他們一樣俊美的大人，或胖了或老了，等到自己也到這種歲數，才知道那是人生的風霜，誰都躲不掉。也有那些沒見過面或僅見過一兩次的親戚，總愛問在哪裡上班？交男朋友了沒？什麼時候結婚讓爸媽抱孫子……諸如此類的皮肉寒暄，猶如棒槌揮過來，直到年初九「天公生」都還是很介意。當然長大之後才知道，那種皮肉寒暄只是為了掩飾詞窮的尷尬，自己變成無用的大人之後，對其他親戚小孩脫口而出類似的話語時，才知道年紀大了又詞窮時，會做的糗事往往是這樣。
人啊，到底是承擔了多少歲月重量，加載了多少人生責任，才會在面對年末年始這一週左右的敏感期，多了悵然與煩惱或彆扭。對於時間流逝的蒼涼有了深刻的喟嘆之後，過年也就變得既期待又躊躇。偏偏又不想讓自己把過年那幾天看成尋常的假日，這種心態實在很難理解。
對於便利超商剛結束中秋月餅網購檔期就開始宣傳年菜預購，會覺得很驚悚，好像突然被踹到前排去面對時光匆匆的殘酷；
對於百貨賣場在聖誕節過後就把店內音樂調整成「咚咚楞咚嗆」的過年BGM感覺無奈，尤其找老外唱英文版更加崩潰；
對於以前一定要看賀歲片這個習慣，已經像斷線的風箏或變心的女朋友一樣，回不來了；
對於過年特別節目已經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對每年都會上檔的「靠黑鮪魚賺大錢」也已經失去興趣了；
對於出門去什麼地方走一走好像也失去動機和力氣，畢竟到什麼地方都好多人，反而回到家裡鑽入棉被才覺得這種時候果然最放鬆……
對於年節前後的工作安排，或同窗好友聚會碰頭。或交通移動搶票，或趕著非得在過年之前劃下句號逗號驚嘆號的種種，總會因為要換算國曆農曆而把記事本行事曆翻到心煩氣躁。哪一天是小年夜？哪一天是除夕？初二是國曆幾號又是星期幾？那錯亂總要過了農曆十五吃過元宵，才有辦法回到常軌。如此年節錯亂彷彿電腦硬碟壞軌，這一年的錯亂還在印象之中，下一年的錯亂很快就到。還是學生的時候覺得一節課過得好慢，可是一年卻過得好快，現在則是一天過得快，一年也過得快，30歲剛來，40歲即刻尾隨，50歲也等在門外，大概是以這樣驚心動魄的過年輪迴讓人有了歲月匆匆的措手不及。
相較於年前的時序錯亂，年後則面臨更為巨大的Monday Blue，卻多少隱含著回到日常的安心感。年年如此，年前如同終點線之前的衝刺，除夕當晚坐下來之後，感覺接下來幾天當個廢人可能最好，等到假期結束，只覺得光陰匆匆，該面對的甘苦酸甜，依然在前方帶著微笑揮手期待你火力全開獲一頭撞過去。年還是要過，該感嘆的還是繼續感嘆，年前趕著去銀行換新鈔，年後再回流到銀行帳戶，可以回流那算好的了，回不去的當作有能力花錢振興經濟，也可以。
總之，寫完這篇，也要出門換新鈔了。今年正月初一是1月28日星期六，等一下默唸50次，希望可以牢牢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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