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有關婚姻平權的修法,對於利用網路通訊維繫人脈交情或傳遞訊息的多數人來說,恐怕這段日子都經歷過爭辯與決裂。「不要再轉貼那些訊息了」、「原來那個傢伙是這種想法」……我們以為的交情,變成有腦或無腦的辯證交鋒。不過仔細想想,如果這些爭辯能讓彼此進化到另一個稍微有共識的層次,往後若開出互相理解的花,這些爭辯就有其價值。

在這過程之中我一直沒有特別去在意那些過於激烈的發言,那些接近於大暴投或惡意頭部觸身球的言論,可能是自己也是那樣進化來的,彷彿從一直原地跳躍的鯉魚王,進化之後到各地打道館,訓練成CP值逼近3,000的暴鯉龍。

那麼,我來講幾個小故事好了,這幾個小故事,是我自己對於同性戀和婚姻平權的學習過程。

他是我的朋友,不會因為出櫃就有所不同

我對同性戀者不再恐懼排斥的啟蒙者,是一位大學社團學長,他有先天血友病,移動要靠三輪摩托車跟拐杖,嘴唇常常滲血,但他是個出色的男低音,厲害的合唱團指揮,很開朗,很熱情,大笑起來的低音共鳴,會讓玻璃窗產生小震動。

有一次,不曉得聊起什麼,學長突然說,他覺得自己不會活太久。那時我還未滿20歲,對他談笑風生說著生死議題,覺得好難受,從學校側門一路哭著回住宿的地方。

學長畢業之後申請到美國很好的大學研究所,後來進入知名通訊產業工作,取得美國公民身份。我們常在他返台的短暫幾日碰面,每一年每一年,他都變得越來越健康,他受到美國醫療制度對罕見疾病的照顧治療,不用拿拐杖了,換了捐贈者的肝,連血友病都有解了,我們甚至可以一起徒步從英專路走上克難坡。他很大方向大家介紹他的情人,而我,很自然接受了學長是同性戀這個事實。

很自然就接受了認識好幾年的學長是同性戀這件事情,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過去我應該也對學校班級某些娘娘腔或者男人婆的同學有過歧視,就算沒有說出口,在想法與態度上,多少會覺得討厭或排斥。就那樣一路被教育或被灌輸,也曾經以為自己的異性戀才是正常,因此認為同性戀一定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一些長輩在談論親友之中的某某人疑似同性戀,會用一種「那人大概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或「生了什麼病」的口氣,或說那是「查某體」,會認為那是精神上的疾病,只要透過醫療行為或民俗療法,喝什麼符水,就能矯正,或交了男朋友女朋友就會變得「正常」。我是這樣被教育著,因此欠缺同理的動機,也不太有機會反省。曾經想像過,要是自己熟識的親朋好友是同性戀,那會有多可怕。但知道那位學長是同性戀時,卻很自然地把那些或者是歧視或者是恐懼的假設都撥開,我自己也很訝異,幾乎是幾秒瞬間就完全接受了。如果這當中有什麼關鍵,那必然是因為他就是個我所熟悉的朋友,過去他所給予的友誼和關懷,他的開朗與熱情,都不會因為他是同性戀者,或他選擇公開出櫃了,就有所改變。

他是個在高科技產業工作的工程師,他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合唱團男低音,依然在舞台上表演。他與伴侶相識於一場音樂會,伴侶是旅行業導遊,他們相識22年,在同志婚姻合法的加州結婚,已經快3年了。

學長在大學時期也交過女朋友,但那樣的關係讓他很掙扎,某天夜裡做了夢,夢見這樣子下去的人生,可能符合家人期許,但他會過得很痛苦,夢醒之後,他做了決定。公開同志身份後的一次聚會,他說,以他工程師的身份公開出櫃,如果能夠鼓舞到其他同樣在各專業領域有所成就的人也能公開自己的同志身份,他很願意這麼做。

學長的母親是非常傳統的家庭主婦,知道自己孩子的性向之後,偶爾飛去美國跟他們共同生活,煮菜給她口中所謂的「另一個兒子」吃,還會包紅包給那位大鬍子外國人,每次見面都給。外國兒子把紅包裡的新台幣鈔票小心收藏,直到某一年來台灣,購物付錢被拒收時,才知道那鈔票已經是改版前的舊款了。

學長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不知為何,我覺得好感動,鼻子都酸了。傳統且年邁的母親,接受了自己疼愛的孩子愛男人的事實,因為愛的關係,她接受了孩子的所愛。

修法,是我們這一代的使命

在台灣對於同志與愛滋的恐懼歧視還相當嚴重的年頭,我經常去看診的牙科診所黎醫師,卻投入愛滋病的牙科特別門診,黎醫師的診所因此失去一些病人,可是我聽過他描述整個計畫的細節,與其讓愛滋病患者因為害怕遭到歧視而隱瞞病情,到一般診所就診,還不如到特別門診接受治療。他志願加入團隊,而且相信各種防護措施會更謹慎,因此我也選擇繼續在黎醫師的診所看牙,直到他出國進修為止。

對我來說,這也是學習。

再來,我要說一個關於我跟朋友小貓的故事。我認識小貓,起源於明日報個人新聞台,起碼超過16年了。我閱讀她的文章,看她書寫情人之間的日常喜怒和嫉妒撒嬌,想像她筆下的情人長什麼模樣。認識很久了,網路交換訊息從ICQ到MSN,直到某一年在花蓮才真得有機會碰面。她來花蓮車站接我,遠遠就認出彼此,我第一次見到她文章裡面經常提及的老爺,拿到老爺的名片,然後,我就懂了。我繼續追小貓的文章,繼續看老爺幽默的語錄,認識她們共同的寵物小狗,看她們一如異性戀者一樣的相愛、吵嘴,以及因為病痛彼此牽掛的情感,每種感情的模式,都跟異性戀者沒有兩樣,一旦甜蜜起來,也是放閃。

前陣子我跟小貓共同接受雜誌採訪時,小貓問到那次在花蓮見面,有沒有嚇一跳?我回想了一下,那不是嚇或不嚇的問題,而是自然地知道了,懂了。前幾日看到小貓在青島東路站上支持婚姻平權修法的舞台,談起自己的叔叔因為同志身份在軍中遭到歧視而自殺,我感覺這樣的事情,不應該在未來世代繼續發生,讓相愛的人可以選擇他們要不要走入婚姻,不管是同性戀或異性戀都一樣,修法就是我們這一代的使命。

我問過一些年輕的父母,倘若自己的孩子是同志,會接受嗎?多數人的回答,會以「我不排斥同性戀」為起手式,但後面會加上一句「但我相信我的小孩不是。」

有些父母害怕小孩讀了女校或男校會被「傳染」到同性戀,有些人云亦云的謠言提到支持婚姻平權的聲音越大,會讓同性戀變得越來越多,但這邏輯只要仔細思考就能破解。過去因為歧視,許多人不敢公開,許多人聽從父母的命令走入異性婚姻關係,或去看精神科,或決定一生都隱瞞。閱讀日本文學作品常有類似這樣的橋段,大財團老闆因為繼承家業的兒子不愛女人,於是吩咐手下帶兒子去召妓,認為這樣就可以治好兒子的「病」。這種我們以為荒誕的事情,以為存在小說虛構情境的「傳說」,直到此刻我們為了台灣婚姻平權修法的辯證過程中,也還在手機LINE群組或臉書分享的文章裡面讀到類似的觀點,我感覺到的敵視與不舒服,放到我那些同志朋友的身上,那又是何等巨大的攻擊。

我可能寫了這篇文章,表達支持婚姻平權修法而失去一些讀者,或跟某些對同志婚姻充滿恐懼的親友因此有了想法上的對立,碰面難免尷尬。但我願意分享在婚姻平權這件事情的學習歷程,謝謝那些如學長或小貓的同志朋友,在專業領域或在朋友情感上,他們的勇敢讓我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此刻那些畏懼修法之後不知道如何教育小孩,怕對小孩有負面影響,或怕家庭關係瓦解,妻子不是妻子,丈夫不是丈夫,或小孩不喊爸媽,阿公阿嬤沒有孫子的人,當你所愛的孩子就是同性戀,當你一直信任的朋友公開了他或她的性向,你就會知道,接受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為,那當中有感情,有愛,有彼此會牽掛擔憂的溫暖,只要你不歧視,就可以抵擋所有的歧視,那才是家人親友關係之中,最有力量的價值。

我是異性戀者,幼稚園跟國中就讀基督教學校,家裡是拿香拜拜的,道教佛教或任何地方信仰都沒問題,我相信神愛世人,所有神明都會贊許和祝福任何形式的愛。我支持婚姻平權,贊成修改民法972條,主張把結婚的權利,公平地給所有相愛且想要共組家庭的人,不必另立專法,因為愛的形式 ,並無不同。

瀏覽次數:39346

延伸閱讀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