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蛋男不只情人,還有台灣小品電影的情懷

《我的蛋男情人》電影海報。 《我的蛋男情人》電影海報。 圖片來源:逆光電影提供。

在試片間看著傅天余導演的電影《我的蛋男情人》時,一種特別的情懷油然而生。這情懷在過往看《甜秘密》《逆光飛翔》《醉生夢死》《昨日的記憶》《一席之地》《停車》《行動代號孫中山》……等等台灣電影時,多少都上身過,甚至這些片子在有線頻道電影台播出時,仍然會停下手邊正在做的事情,相當專注地看過第二遍、第三遍或更多,好像固守甚麼微乎其微的約定一樣,只要有機會碰面,就再一次複習。

我喜歡這種小眾交情,看電影需要交情而不是娛樂刺激的款待,這是很冷門的理由,很難與人分享。(就算弱弱地在網路分享,也常被陌生人數落,台灣就是有像你們這樣的觀眾,電影才不長進~~((哭臉))

這些電影多少得過一些獎的肯定,但票房未必亮眼。聚集在一起想要創作點什麼的最初,整個團隊大概都做過電影可以大賣的美夢,但期待往往不能如願,突然賣座會讓人措手不及。市場這麼不好,觀眾未必領情,繼續留下來或仍舊跳進來的「業界人士」,如果不是還有一些想要在電影戲劇這場域裡面做點什麼的死心塌地,轉行離去其實也容易。譬如幾次搭車遇到的司機,說他們以前做過場記,做過道具,最厲害的說他跟幾位大明星共事,我猜想那應該是製作人等級的工作,但他絕口不提,繼續開車,車窗外的街景,像無法圓夢的蒙太奇膠捲。

就算寂寞好了,但應該也有像我這樣的觀眾,買票進電影院看過一次,往後再看幾次都不勉強。對於一些日本電影也一樣,譬如小津安二郎、山田洋次,譬如是枝裕和的作品,大概都有類似這種孤僻且死心眼的支持者吧。

如我這個世代,或許因為青春期之前,被相當興盛的「國片」美好時光滋養過,之後也就適應了侯孝賢電影的特殊運鏡與節奏,對吳念真的《多桑》念念不忘,對李安的《推手》《喜宴》《飲食男女》的喜愛勝過後來的《臥虎藏龍》,往後桂綸美或陳柏霖再拍過什麼樣的兩岸三地賣座大片,在我心目中,其重要性大概都無法超越《藍色大門》。

這是很主觀且私人的感想,看電影跟閱讀一樣,都是很私密的事,喜歡或不喜歡,不像考卷上的是非題或選擇題那樣絕對,那是寫起來起碼要幾萬字不可的申論題。

有時候這種情懷是基於片中熟悉的街景和語言,同樣面臨的窘境與難關,就連笑點或無奈都好像訴說著自己的心境一樣。雖然說,電影足以跨越語言藩籬,人類情感是共通的詞彙,但有些故事,有些情緒,有些人物跟脾氣,非得台灣電影才有辦法,譬如《醉生夢死》那幾幕菜市場與河邊眺望橋樑的景色,以及吳郭魚的梗,總會讓我莫名陷入共感的悸動中,對我來說,那就是身為觀眾足以任性的情感投射。

因此看著《我的蛋男情人》裡的林依晨飾演的梅寶(啊,我想起「女朋友男朋友」的林美寶),跟同事鬥嘴時自然爆出「看屁啦」這三個字,對著自己的冷凍卵子獨白時,毫無勉強迸出一個「幹」字,不知為何,心情超舒爽的。

這電影有幾個點很能觸動心頭某些開關,譬如單親女孩和廚房與冰箱的關係,母親總是假日做好很多菜,冷凍起來,讓女孩不餓著,那些菜未必好吃,因為有情感,為一些無法隨時享受美食的人留一盤止住飢餓的溫暖,那是劇本裡面隱藏的巨大暗示。尤其那廚房的模樣,冰箱的模樣,恰好足夠放下瓦斯桶高度的訂製廚台,是非常典型的台灣家庭日常。僅僅短暫幾幕畫面透露出來的,或許是電影工作者想要努力傳遞給觀眾的心意,而我也確實接收到了。

有幾年的時間,台灣電影很會得獎,卻常被台灣觀眾嫌棄看不懂,容易睡著,醒來已經是片尾跑字幕了。有時我也有類似這樣的嘮叨,某些導演的作品也會讓我睡著,但影壇跟文壇類似,譬如在日本,有文學價值很高的芥川賞,有大眾取向的直木賞,也有被主流批評為毫無文學價值卻賣得比任何文壇大老還要多出幾倍的輕小說和漫畫,後來崛起的本屋大賞既要口碑又要銷售數字,狀態顯示為各領域都需要有人繼續堅持,好像災難片、科幻片、恐怖片、喜劇片、愛情片、藝術片,都有持續投入的作品也都有擁護者,那才算市場該有的平衡吧!而某些人譏諷為搶錢的賀歲片,多少還是支撐這個產業一些技術人員得以溫飽,那就不要太苛責。

我看過傅天余導演的作品《黛比的幸福生活》,也很喜歡在公視播出的《偵探物語》,她的作品之中總有小說的流速與散文的俐落洗鍊,這部新電影的音樂很棒,鏡頭跟光影呈現流暢且迷人的舒爽感,冷凍食品廠老闆跟賣場經理的角色非常搶戲,男主角養的那隻狗也很搶鏡頭,可是我更喜歡女主角梅寶跟母親的幾段對話,喜歡女性工作者在職場相互提攜的情誼,也喜歡女主角跟自己的冷凍卵子對話,這當中有許多其他戲劇也說過不下數萬次的老梗,偏偏這些老梗就是這傳統社會逼得適婚女性跳腳的魔咒,現實生活未必人人都可以遇到像鳳小岳那樣的對象,但是跟林依晨飾演的梅寶一樣遭遇的人生難題,恐怕許多女生都躲不掉。

電影宣傳重點或許聚焦於男女主角在餐廳工作檯上的一場激情戲,因為這場激情戲而願意進場看電影的人,那麼,恭喜你們,這真是個微妙的入口。這電影佈下不少讓人心有戚戚焉的彩蛋,或者,就像Pokemon Go一樣,電影故事一路往前滑行,路旁陸續出現補給站,手指往右一滑,落出寶貝球或等待孵化的蛋或具備誘捕功能的粉色莓果,或讓你或妳在愛情裡面重新復活、以及修補傷口的藥方。

這不是一篇討論台灣電影產業的論述,這只是一篇在看完《我的蛋男情人》之後有所感觸,在台灣小品電影裡面反覆得到養分的影迷所記錄下來的感想文而已。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789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