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認識的熱炒攤，家人說那是「海產擔」，晚上才會出來做生意。那時台南東門城外的長榮路還未成路，出城之後，東門路左轉東安戲院還是一條小路，傍晚時分，約莫在忠泰文具店前方，海產擔開始做生意之前的熱身，一口熱鍋，一桶瓦斯，幾張折疊桌，幾個圓板凳。半開放式的冰櫃，鋪好滿滿的碎冰塊之後，再把當日準備的食材整齊排在碎冰上面，有魚、有蝦蟹、有貝類、有魚卵、有涼筍……海產的排列方式看得出老闆個人的美學與做生意的哲學，魚身往往隱入碎冰裡，露出魚頭，對饕客拋媚眼，彷彿大聲嚷嚷，「選我選我！」
以海產擔為軸心，開始往外飄散氣味的懸浮粒子，混雜著啤酒的酸苦味，壽司的醋味，哇沙米的嗆辣，還有醬油蒜頭爆香熱炒的烏醋味。可惜我們家並沒有在那海產擔吃過什麼，倒是外帶過蛋包飯，還沒有紙餐盒或保力龍餐盒的年代，用的是傳統薄木片材質的長方形扁平盒子，也無蓋子，而是覆上單張薄木片，橡皮筋紮緊，保溫效果不錯，現在某些復古便當盒回頭用薄木片當作特別款，吃懷舊的氣味。
早年府城路邊做吃食生意的小攤很多，當時民族路入夜之後整條繁華街的景色大抵是這麼來的。政府開始整頓違法路邊攤之後，這類海產熱炒攤也就逐漸有了店面，但是桌椅座位多少還是佔據人行道，下雨或天冷就搭塑膠棚，夏夜就保持露天也好盡興。以前台南林森路有天黑之後強強滾的阿財海產熱炒，阿財搬走之後，陸續進駐的熱炒店來來去去，竟也慢慢有了群聚效應，甚至有南洋風味熱炒，加上原本就有的羊肉老店，日式燒烤居酒屋，學生族群熱愛的燕喃水餃，以及衛國街口的刀削牛肉麵，默默畫出城外的吃食版圖，不是太熱鬧卻也恰好維持入夜之後的人潮喧嘩，下班之後結伴說老闆同事壞話的上班族客人尤其多，天熱的時候吃爐配冰啤酒的好像也不少，形成生冷不拘的豪放庶民風。
早年的熱炒攤往往沒有菜單，沒有定價，從碎冰塊之中挑魚的時候，要有理智還要有盤算，往往跟店家鬥智就在那當下。中意的魚多少錢？老闆跟你說一兩多少，沒跟你說一尾多少。該清蒸？該抹鹽乾煎？還是做成糖醋？或烤過之後撒胡椒鹽？光是說那一口烹調的手法就讓人對上桌的那尾魚充滿想像。也有挑過碎冰堆裡冒出個魚頭，預估整尾魚也不至於太碩大，沒料到上桌之後比人臉還大，結帳算錢的時候簡直要崩潰。
吃熱炒總要配個炒飯炒麵炒米粉或是炒烏龍，如果點了炒蟹，那就添一把粉絲把炒蟹的醬汁吸飽，這裡的粉絲當真是粉絲，有說冬粉或是日本人說那是春雨。
還在企業體上班的那幾年，工作伙伴也常相約去熱炒店慶祝升遷，或調職離職送行，或美其名為陪伴療傷，卻是開場熱身的啤酒一下肚，就爭相說起老闆主管壞話。那時去過大安森林公園還沒出現之前的新生南路吃燒烤兼熱炒，如果去陽明山六窟或七窟泡溫泉就順便吃個山產熱炒，或下山直接衝去天母忠誠路的啤酒屋，有一陣子還流行下班之後直衝八德路監理所旁邊吃熱炒。最難忘的一次是昔日大學社團同學一吆喝，幾部計程車去了承德路或重慶北路或某條後火車站周邊的路，總之，一個熟客才知道的路旁熱炒攤，無招牌無店面，菜色究竟有什麼，已經不記得，唯有那時大家也無酒精助興卻以往事入味，也不管畢業幾年了，幼稚得像一籃未熟的青蘋果那樣搶食搶話，十幾年經過，再問起當時那間熱炒攤子，沒人記得究竟在哪裡。
大概是熱炒無法一人成行，非得揪人不可的規則使然，相關吃食記憶總是喧鬧不已。如果是一個人，也只能點個炒飯或鮮魚湯外帶之類的，至多再炒盤空心菜吧！
即使面對熱炒攤子那個碎冰塊佈下的決鬥道場，我鍾意的菜色往往侷限於那幾樣，清燙鳳螺或軟絲或蝦子，沾哇沙米醬油膏，或蒜頭醬油也行；如果是筍子的季節就來一盤沙拉涼筍；炒蚋子或海瓜子是一定要的；清蒸淡菜或小章魚搭五味醬分著吃才妥當，一整盤完食就過量了；魚腸內臟若是懂得烹調那還真是美味；三杯中卷的九層塔大概可以清盤；魚若新鮮就儘管清蒸或煮湯，做成糖醋就可惜了。青菜是熱炒店雖不起眼但絕對重要的角色，店家最愛推薦炒箭筍或龍鬚菜，如果是山產店就會主打山蘇，但空心菜絕對是關鍵，炒得好吃就算強腕。偶爾我也喜歡麻油炒腰子，另外請店家下一些麵線來收麻油湯汁，那還真是美好的收尾。
同行的朋友總有人想吃菜脯蛋或鹹蛋苦瓜，或開外掛加點九轉肥腸或五更腸旺，吃著吃著，都快要跟所謂的合菜餐館菜單展開跨聯盟友誼賽了。果然晚近就當真有了百元熱炒店的興起，只是少了可以挑海鮮的碎冰塊決鬥場，跳過主客心理戰的舞台，也就少了些趣味。
我常常這麼覺得，熱炒海產攤之所以好吃，完全是揪人的熱鬧與話題使然，店內各桌人馬嗓門特大彷彿賽馬場，因此說了什麼人的壞話還真是淹沒在喧囂之中，圖個精神勝利法的小爽快罷了。唯獨一個人吃熱炒是有難度的，非得揪人不可，揪了人，就容易開心起來，任何悵然或煩心，也就暫且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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