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丸,台語發音,近似「本丸」,雖另有飯糰的說法,可是飯丸既有形體的類比又有主體的明示,與所謂超商的三角御飯糰,看似嫡親,卻像關係不深的遠房。
對於飯丸的個人記憶,似乎跟早起的清晨有關,尤其和清晨微涼的冷空氣,有著密不可分的嗅覺味覺和觸感連結。
小學有一段時間,值日生必須輪流保管教室鑰匙,擔負清早開門的任務,那天必須早起,母親來不及準備早餐,直接給銅板,自己去買路邊飯丸。上學途中,馬路轉角,總會有一部小推車,一把遮陽傘,攤車小小工作檯,擺著大木桶,一位戴著斗笠,斗笠還纏著花布的阿嬸,或戴著某某宮廟進香團帽子的阿伯,天剛亮,就在那裡賣現點現作的飯丸。
那個年頭還沒有街頭巷尾高密度的早餐連鎖店和便利超商,吃三明治配咖啡的文青假掰公式還未成形,豆漿店才是主流,而飯丸小攤是擅長街頭游擊戰的靈活部隊,多數在路口,多數無招牌,或隨便厚紙板用粗大簽字筆寫著「飯丸」兩字,字體歪歪斜斜,還沒有電腦輸出的年頭,手寫已算厲害。
攤子上的木桶掀開,冒出熱氣白霧,緩緩在清晨冷空氣裡擴散開來的糯米香氣,是早晨第一口吸入的幸福美好,肚子都餓了。
賣飯丸的阿嬸或阿伯拿一條雪白小方巾,外面套著透明塑膠袋,用飯杓舀出糯米,在小方巾的範圍內,用力將糯米飯壓平之後,放入一小截油條,少許鹹菜和菜脯,一到兩湯匙肉鬆,再用毛巾將飯丸用力捲起紮緊,飯丸呈現圓滾滾的可愛模樣,最後套入塑膠袋,開口處打個結,拿到手上時,仍溫熱,甚至燙手。
糯米易沾黏,攤子上的飯杓用過之後非得泡在水裡不可,原本捏飯糰也必須手沾水才行,想出小方巾外面套著透明塑膠袋拿來替飯丸塑型,真是個好點子,那時普遍未有塑化劑的疑慮,塑膠袋彷彿是百用神器。
捏到緊實的飯丸並沒有破壞糯米本命的韌性,越擠壓越緊實,都是因為糯米身為米界最硬頸的鐵漢人格使然。
第一口咬下飯丸,熱氣會從飯丸頭頂缺口冒出來,那缺口恰好可以看到肉鬆或油條的淡淡色澤,透過白色米粒的空隙,冒出頭來打招呼,如果第一口咬得夠深,還會滾下幾顆菜脯或鹹菜粒。邊吃邊捏邊收口,幾乎是吃傳統飯丸的標準SOP。
早期的路邊飯丸只有一種口味,肉鬆與油條是飯丸的靈魂與骨幹,鹹菜或菜脯提供適度的鹹,藉以勾出糯米的甜。吃飯丸配米漿似乎最搭,但糯米容易飽氣,頂多半顆就撐,那就把剩下的半顆再收口捏成圓球狀,放涼,第二節下課當點心。有時也留到降旗典禮之後再吃,冷掉的飯丸,嚼感更紮實,入口當下以為無味,細細咀嚼之後,嘴裡唾液的溫度與濕度恰好溶解糯米的水氣,香味重新被喚起,一口可以嚼很久,嚼出感情來。
大學住淡水,水源街二段,在撞球店林立的墮落街上,有間豆漿店,賣很好吃的燒餅油條、蔥花蛋餅和饅頭包子,店門口也有個木桶,賣現作飯丸。平常上課日,會吃豆漿配燒餅油條或蛋餅,到了週日,換成米漿配飯丸,飯丸從早上吃到下午,成為靡爛假日不出門尚可溫飽的革命伙伴。
在公司行號上班那十幾年間,很喜歡清早上班前,逛那些辦公大樓與大樓之間的餐車,買廣東粥或飯丸當早餐。不過那幾年不曉得是工作壓力或什麼情緒不順遂的因素,常有胃腸不開心的毛病,聽說糯米不易消化,只能久久才吃一次,不過到了假日,即使睡晚了,還是會下樓走一段路找小攤子或豆漿店買飯丸配米漿,再加一份當時還健在的民生報,邊吃飯丸邊喝米漿邊看大滿版的體育消息跟娛樂新聞,一個上午就過了。這麼說來,我的飯丸記憶也曾經跟民生報產生過連結。
後來,超商的三角飯糰出現了,街頭巷尾的連鎖早餐店也來了,路旁那種現點現捏的雨傘飯丸攤子面臨前所未有的激戰,可以挺過競爭的飯丸高手,陸續推出口味多樣化的戰術,養生的紫米,柴魚口味的,煎蛋口味的,海苔口味的,唯獨不變的是那個會冒出糯米香氣的木桶,還有小方巾裹著透明塑膠袋的捏飯丸「利器」。
超商三角飯糰固然時髦可愛,可是白米跟糯米畢竟分屬不同門派,即使冷藏貨架上也有圓柱狀的各種改良版的糯米飯糰,可是路旁雨傘小攤那種現點現捏、拿著燙手、冷掉也美味的飯丸,依然是心目中無可取代的天王首席,而且堅持要有肉鬆、油條、鹹菜或菜脯的古早味才行,畢竟,有甘苦與共的長年交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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