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過年的滋味】想起過年炊鹹粿

素人畫家李涼作品。 素人畫家李涼作品。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許育愷攝。

吃阿嬤親手炊的鹹粿,是小時候最深刻的農曆年記憶,關於滋味的啟蒙,手作的規矩,好像也是那一碗公一碗公的情分寫下的重量最夠思念。那滋味可能稱不上什麼頂級美食,配方看起來還有點奇怪,因為有家族情感調味,也就成為我心目中的夢幻逸品。

台南將軍鄉北埔老家,三合院右側雞舍旁,有一座石磨。每到農曆年,女眷們就分工,一人用湯杓舀起泡過水的米、一人負責雙手拉著石磨支架畫圓、一人拿桶子接住磨好的米漿,阿嬤負責調度監控還發號施令,阿公則是施展他雕刻竹叉的工匠本領。小孩反正也幫不上忙,只能繞著石磨周圍嬉戲,或提早去大灶前方卡位,搶著大鍋炊粿的時候添柴火。那柴火小坑前方暖呼呼的,擠在那裡的小孩們,總是被熱氣烘到雙頰紅通通,跟大廳神明供桌上的紅龜粿一樣。

炊粿首部曲,大抵是混雜著子孫返鄉的喧鬧和雞群咯咯咯的嘈雜,看似紛亂,卻有隱形規矩制約著,那應該也是農曆過年家族儀式向來的節奏。或許大人那一輩有許多不自在或外地謀生的壓力,可是小孩哪管那麼多,對於那些規矩,不純然是裝傻,而是天生而來就只汲取歡樂元素。如果還有什麼介意的,大概是鄉下廁所讓人畏懼,很怕腳一滑,摔到糞坑裡,後來屋舍改建才有了「化學便所」,但我直到現在作夢還是會夢見那個艱困搭建在屋外的廁所,簡直是夢魘。

大家族過年,好像都跟隨著食物起鬨,不管是拜神的、拜祖先的、拜好兄弟的,最後都吃進人的肚子裡。往後回味起來,好像也只有這滋味的份量,特別迷人。

傳統台式家庭,尤其戰時出生的那一輩,男人們向來就是穿著西裝西褲,雙手捧在胸前等吃飯,女人們又有婆媳輩份排行,阿嬤一向站大灶,長媳次媳一路排到最尾的新嫁娘,對應女眷關係的組織圖,頗為嚴格。我初次看到新婚不久的阿嬸,蹲在水槽旁邊清洗豬腸的時候,簡直嚇壞了,畢竟那之前對她的印象,可是婚禮筵席上的白紗模樣啊!至於嫁出去的女兒,也就是我喊姑姑的,回來也不必走入廚房,當成客人。傳統保守家庭的年節,大抵是這麼安排的,大人們好像都循著這些人情規矩,小孩就算不懂,多少也知道看臉色。

譬如炊鹹粿的工作組織分佈圖裡,阿嬤絕對是總教練,磨好的白色米漿如何控管濃稠度,媳婦們大概是插不上嘴,但一年一次,把碗櫃裡的碗公搬出來,大大小小,清洗曬乾,那又是另一場熱鬧儀式,畢竟那些碗公,也都經歷過世界大戰的啊!

白色米漿一一注滿大小碗公,碗中央就用小湯杓舀一些事先用鹽煮過的虱目魚碎肉和少許新鮮蚵仔,再添幾日前預先油爆過再放涼的小片五花鹹肉,然後按碗公份量添加鹹湯,接著就上下疊成碗公陣,放入大灶蒸。顧柴火的小孩部隊聽令阿嬤指示,什麼時候添柴火,什麼時候抽柴火,廚房屋頂煙囪不停冒出白煙,大鍋邊緣也不斷竄出香氣,接下來該如何悶、如何放涼、如何依偎出彈牙的口感,完全由阿嬤掌控,其他人都插不了嘴。

我那時年紀太小,完全沒心思注意那些細功夫,看著出了大鍋灶的滿桌碗公,呼呼冒著白氣,如高矮胖瘦身型各異的部隊立正站在那裡冷靜放涼,我總是忍不住拜託阿嬤先讓我嚐嚐,最小的那碗就好。阿嬤點頭之後,就得跑去跟阿公要來竹叉,先叉進碗的邊緣畫一圈,再從中央劃十字,淋少許醬油,碗粿中央那些蚵仔、鹹肉、虱目魚碎肉,跟鹹粿米香簡直對味,這款鹹粿,大概也只有阿嬤才想得出來的私房配方,很有台南鹽分地帶的小村風格。

阿公阿嬤辭世之後,每年農曆春節,家人還是會重複提起當年炊鹹粿的往事,阿嬤的鹹粿配方實在奇特,有鹹肉的鹹度跟海鮮的鮮味,協力拉提了粿的口感香氣,沒吃過的人肯定覺得奇怪,我倒是非常思念呢!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509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