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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偷走家裡的餐桌?

母親婚前是紡織廠女工,婚後就辭去工作,開始每天準備三餐的家庭主婦生涯。那時父親每天中午從台南運河旁的紡織廠騎腳踏車回到東門城外的家裡吃中飯,吃完中飯再騎腳踏車回去上班,母親一天的菜錢預算只有20塊錢,阿伯與兩個姑姑偶爾還來搭伙。

因為每天買菜,因此我們在台南城內城外的遷徙,幾乎都距離菜市場不遠。母親堅持每日採買新鮮食材,自己烹調,我們家除了偶爾在停水的日子會去吃「外省麵」之外,幾乎不外食。

記憶中,就連甜食飲料都是母親自己花時間變出來的花樣。冬瓜茶、檸檬汁、蓮藕茶、鳳梨湯、綠豆湯、愛玉仙草……想吃冰棒就自己做,想吃布丁也用大鍋炊,母親除了不擅長包粽子之外,好像沒什麼辦不到的,連粉粿的糖汁都是親手熬的。

當時還沒有什麼時髦的電子鍋,就靠大同電鍋的內鍋外鍋拿捏妥當的水分來控制,母親偶爾去美容院洗頭的日子,我就負責洗米煮飯,約莫小學開始就幫忙張羅這些事情了。

於是,早餐有母親做的荷包蛋、煎肉片、烤土司,搭配牧場直送的玻璃瓶裝鮮奶;小學六年都走路回家吃中飯,國中是母親送便當到學校,高中則是帶著母親清早做的便當上學,其他同學送進蒸飯籠的便當大多是從冰箱拿出來的隔夜飯,我的便當則是會燙手,就算學校當天的蒸飯系統壞了,也不必吃冰冷的飯菜。

那個年頭,外食的選項頂多就是麵攤跟「飯桌仔」,想要包便當,甚至要自己帶便當盒,想外帶湯麵,要準備提鍋,根本沒有那些紙餐盒、塑膠袋跟免洗碗。

父親工作的紡織廠有大廚房,廚房內有兩口大竈,聘有廚工數人,每日採買雞鴨魚肉蔬果,切洗烹煮,應付廠區數百人的伙食。因為工廠有日夜輪班,24小時運作,因此廚房就要負責員工三餐,一旦開飯,好幾十張大圓桌,非常壯觀。

阿伯跟姑丈在民權路經營布行,即使員工不像紡織廠那麼多,僅僅十數人,也會雇用煮飯阿桑,每日買菜,每日開伙。小學一、二年級,下午沒課,經常跟父親到民權路布行玩耍,也跟著布行的伙計們,坐在狹長建築的天井,一起吃煮飯阿桑準備的一大鍋綠豆湯。

喜歡做漬物的外婆在哈馬星的眼科診所後方天井,有一甕一甕的菜頭皮與豆腐乳,那時候吃白稀飯就靠這些古老的醬菜,沒有化學添加物,只有鹽巴和豆醬。

家裡的餐桌,工廠的餐桌,布行的餐桌……食物與餐桌的距離,曾經那麼親近。

幾十年之間,食物到餐桌的旅程,經歷非常恐怖的迷航與變化。家庭主婦急速朝著職業婦女轉型,在家開伙越來越困難。工廠或公司商號已經沒有廚房也不雇用煮飯阿桑,變成外送便當的大客戶。

黃昏暮色中,不再有家家戶戶飄來「生米煮成熟飯」和煎魚炒菜的香氣,而是拖著整日在職場賣命的疲憊爸媽們,拎著便當回家的背影,或是因為爸媽還在加班,只好去便利超商吃黑輪泡麵飯糰與國民便當的小孩們。

日子很辛苦,賺錢不容易,油電瓦斯又一直漲,願意用大骨頭熬湯的店家越來越少了,反正有人工香料當靠山,要色澤要香味,完全沒問題。

洗水果切水果太麻煩,因此化學香料添加的盒裝果汁與手搖飲料變成時髦的選項。

打開門就叮咚叮咚歡迎光臨的便利店,因為可以集點加價換那些塑膠玩具,所以雞蛋布丁沒有雞蛋,麵包有修飾澱粉就不必太在意。

很多小孩對於「少冰全糖」「去冰半糖」的order朗朗上口,卻不清楚芭樂還沒切片之前原來長那樣。

為了更快速更美味更Q彈的口感,我們正在殘酷剝奪身體與食物正面擁抱的機會,不知不覺讓那些要命的人工添加物對著我們的內臟展開攻擊,卻還掏錢買單,毫無反抗的餘力。

母親已經七十幾歲了,買菜跟烹煮三餐仍然是她的日常作息,她只吃水果不喝果汁,只喝開水不喝飲料,偶爾偷懶才會跟父親一起去吃虱目魚粥,但是對食材挑嘴的脾氣已經變成她的人生專業,仍然覺得自己煮菜端上餐桌才放心。

台灣有多少家庭已經沒有機會圍著餐桌一起吃飯了?如果不是每個人低頭扒食便當,就是被化學添加物偽裝的加工食品餵養著,跑到哪裡都逃不了。

是誰偷走家裡的餐桌呢?

時代不同了,工作與生活模式也改變了,食品代工的組織與通路,徹底制約了台灣人的吃食模式。食物輾轉流浪的旅程超出我們可以想像的坎坷與驚險,會不會,就是我們自己把餐桌推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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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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