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得與不記得之間游離的往事,最能擰出歲月恰到好處的美好和遺憾,對於內湖,就有接近這種情緒的軌跡,關於生活之中的不斷失去和獲得,特別鮮明。
不曉得是大學哪一年,同班同學在內湖一家日本料理店打工,我跟另一位同學和她戀愛中的男友,搭了好久的公車去吃午餐定食,當作捧場。看打工的同學穿著類似日本廟會那種短褂,喊著「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初次有了大學生與賺錢之間的壓力實感。
我對第一次造訪內湖的最深刻記憶,其實是日本料理店後門,或走幾步路的地方,有個小空地,空地上面,一個類似夜市撈金魚那樣的小攤子,我蹲在那裡撈金魚,盡量不打擾同學跟男友的談話。
有一陣子,同學幾人租屋在江南街老公寓,那時同學很愛起鬨,不曉得去哪裡扛了桌球桌,扛到頂樓住處,那次我好像也去湊熱鬧,似乎是搭什麼人的機車,走老舊的內湖橋,過橋之後發現路旁都是紅磚瓦房,感覺台北一瞬間回到五十年前或更早。
那次好像還去了同學阿嬤在小山坡上的古厝,他們是世居內湖好幾代的家族,爸媽在湖光市場開機車行,我去過一次,樓上好像有個後陽台,同學的媽媽坐在餐桌吃飯,一邊笑笑消遣她的兒子功課不錯,但是交不到女朋友。幾年之後,機車行收了,租給攤商賣衣服。
工作之後,曾經去過一次同事家,位在成功路上,紅牆外觀,剛落成,類似樓中樓那樣的豪宅格局,窗戶打開,可以看到對面的麥當勞,獨棟,四周有空地。那時多數公車都走內湖路,記得要穿過建築工地圍籬和臨時板模隨便搭起來的便道,才能到內湖路搭乘278回市區。
這些與內湖產生連結的記憶,都在八零年代,早於1993,確切年份,已經模糊,彷彿打翻了水罐,顏色暈開,只剩下痕跡,沒有清楚線條。

1993年,即將離開台北前往東京的三月底,我跟暌違多年的高中同學約在內湖成功路剛開幕不久的德安百貨碰面,只記得那時她剛從美國回來,婆家就在附近,我們在百貨公司地下樓超市找尋一把她思念多年的翠綠豆苗,那次匆匆一會,往後又失去聯繫。
一年之後,返回台灣,在內湖住了下來,當時新成屋房價一坪在2字頭,接近3字頭的位置,有些人說我買貴了,幾年之後因為颱風淹水,跌到1字頭,附近的仲介公司都跑光了,那是另一段故事,誰都沒料到,後來房價會衝到失去理智的每坪七或八或九字頭。
剛搬來的時候,靠近大馬路旁的國宅還在興建中,公車站牌旁的大湖商店跟隔壁菜攤已經在那裡做生意了,大湖商店隔壁是龍祥港式燒臘,下班之後,如果沒有在那裡買好便當,幾乎是沒地方吃東西了。走入街巷,也只有兩家柑仔店,其中一家雖有冷藏櫃,可是生鮮肉品都流出血水,如果想要開伙煮食,只能利用假日去湖光市場採買,或去德安百貨超市採購。
成功路邊的大樓蓋好之後,才有了DD堡跟松青超市,到底是DD堡倒了之後才有松青進駐,還是兩邊曾經共存,反正DD堡很快就GG了,同棟一樓的麥當勞經營多年,生意其實不錯,沒料到說走就走,反倒是街口的漢堡王營業至今。麥當勞隔壁有過短暫的星巴客,麥當勞離開之後來了7-11,松青走了之後就荒廢至今。漢堡王所在的那個大樓以前地下室曾經有過玩具反斗城,反斗城撤退之後,一小區塊變成證券商,另外的大區塊一直沒人承租,這地方曾有過玩具反斗城這件事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夢幻,一點都不真實。
湖光市場站牌曾經有過一間小型的舶來品店,類似嘟嘟,以前常在那裡換車,總要去逛一逛。對面新落成的大樓有家戲院,我在那裡看了李安的「喜宴」,但是那戲院存在的時間很短暫,後來變成救國團跟巨匠電腦,後面穿廊躲了幾間小店,走道還有投幣快照機器,那家戲院到底是內湖戲院還是大湖戲院?已經想不起來了。
那時「溢香園」還在湖光市場旁邊,只是小店面,便宜,好吃,我常去那裡吃麵食或外帶蔥油餅。對面有聖瑪莉麵包,沿著湖光市場側邊走到內湖路口,最早是內湖醫院,後來被國泰醫院整併,國泰搬走之後,來了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成功路三段174巷口有必勝客,往裡走到內湖路轉角有一排漂亮的老街屋,拱式騎樓,保輝乾洗、銓記燒臘、福來刻印鎖匙、青年牛仔屋、文濱西服、見效堂國術館、老張碳烤胡椒餅,有間教畫畫的「梅也家」,也有做印刷的老店鋪,還有最早的內湖戶政事務所。胡椒餅出爐時,騎樓的排隊人龍很長,後來因為街屋拆遷,胡椒餅一度搬到金龍路黃昏市場附近,後來再搬回原址對面,生意大不如前,覺得很寂寞。

我常在那裡等小3公車,知道那排街屋要拆掉蓋新大樓時,難過好久,那時已經有數位相機,一旦有空,就散步前去拍照,想像那些二樓的直立小窗,住過什麼樣的人家。
成功路與金龍路口,現今內湖捷運站和City Link的地方,有幾家鐵皮搭建的店面,賣窗簾地毯和廉價五金雜貨,有越南東家羊肉爐和隔壁賣海鮮熱炒的子園餐廳,轉彎到了金龍路這一側,有賣三明治奶茶的早餐店,有「不好吃免錢」的「專業大腸麵線」,有「肉燥飯跟羹湯」的小攤,有幾棵老樹跟一間小廟,小廟據說很靈,經過的時候,都會去拜一下。
我對德安百貨的倚賴甚深,經常在地下小吃街吃鐵板燒與小火鍋,小吃街有一陣子搬到頂樓,因為生意太差,又搬回地下樓,心情很煩的時候就去樓上的遊戲場打地鼠、開賽車,在那裡的金石堂買過好多文具、聖誕卡跟推理小說,在那裡的倍適得電器買過好多小家電,在那裡的專櫃買牛仔褲買當季流行服飾,買資生堂買高絲買Body Shop,還衝刺過好幾輪的週年慶滿額贈品,看到家鄉的三皇三家出現時,也就立刻背叛樓下的麥當勞。

德安賣給日湖之後,大家還是習慣說那裡是德安,結束營業之前好一段時日都帶著告別老朋友的心情在樓層之間走來走去,商人有商人的考量,但是挖走一段消費記憶其實很殘酷,唯有一樓角落的麥當勞逞強很久不願熄燈,那曾經是全台灣最美的獨棟麥當勞,後來被德安百貨包圍,又成為最後關燈,最後離開的人,實在很微妙。
20年間,我住的這條街,淹過三次水,溫妮、賀伯、納莉,最慘的狀況地下室與一樓全滅,四部電梯全掛,據說整條街滅頂的車子有幾百部。好像是第一次淹水過後,發現超商進駐的大燈亮起來時,差點在路燈下大叫「得救了得救了」。超商生意很好,超商對面有間168賣水餃炒飯麵食,顧櫃臺的老闆女兒很漂亮,切滷菜給蔥花與辣椒醬的氣勢很豪邁,十幾年經過,超商搬到對面之後擴充兩到三倍營業面積,168卻歇業了,好懷念他們的什錦炒麵。
捷運究竟要高架還是地下化,吵了很多年,後來因為大淹水,也就快速達成共識。早期街底的大溝溪只是個池塘,不曉得哪家公司違法在那裡棄置油罐車,颱風大水沖垮之後,倒臥池底,水就淹進社區地下室。後來開始不同程度的整治,那裡原先有水牛兩隻,天熱的時候,水牛就泡在池裡,白鷺鷥停在牛背上。
我搬來之前,屋後剛經歷一輪「保護區變更住宅區」的大抗爭,北市府原本打算在那裡興建國宅,用來安置公園拆遷戶,抗爭之後,搶救下來,否則後來幾度大淹水,那國宅應該也泡在水裡。
大溝溪整治過程,包括地底蓄洪池開挖,全都在我每日晨起站在後陽台刷牙的進度監控內,最早那裡被鋼筋放置場和資源回收場佔用,還有違法的庭園餐廳,總之我從十樓陽台俯瞰,看盡那片保護區的命運變遷,看著早期工人站在鋼筋上面一根一根往下砸,發出金屬刺耳的山谷回音,看著資源回收場的怪手攪拌壓碎保特瓶的氣爆聲,看著老農肩上荷著鋤頭去田裡耕作,看著山上沖刷下來的洪水把違法營業的庭園餐廳沖到不見蹤影。而今那裡成為步道和綠地的模樣,假日登山健行活動的隊伍,可以塞滿整條通往葉祖廟的柏油路,當然也看過栽種失敗的一整排櫻花,還有好幾年都紅不了的鳳凰木。
20年了,就這樣子住下來。

前幾日與同學通電話,問到當年她打工的日本料理店,以及店後小空地的撈金魚攤子,我在湖光市場附近找了好久,毫無頭緒。同學只說,料理店附近有間「蘇代書」,店面應該就在蘇代書的樓下或隔壁幾間。
趕忙在天黑之前,跑到那附近找尋,果真有蘇代書的招牌,屋後的房子已經蓋滿了,滿到後窗對著後窗,倘若沒有時空穿越的功夫,應該是無法跟那片小空地和撈金魚的攤子相遇了。
這20年間消失的,還有煙波庭社區的游泳池,成功路四段324巷口牆邊的臭豆腐跟豬血湯,已經很久沒有回來看診的大湖國小對面牙科黎醫師,以及曾經在大湖站牌營業好幾年的白木屋蛋糕,還有好幾次冬日夜晚,跟學弟殺去東湖路吃的那家機車行旁邊的藥燉排骨,真想念那熱呼呼的中藥湯頭。
在內湖的第三個十年已經開始,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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