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去過社子島，僅僅一次，盛夏熱天，正午時分，如夢似幻。
社子島，其實不遠，從台北市區沿著延平北路，車子一直開一直開，就可以抵達的地方。不用過橋，也不算四周被水孤立的小島。我對社子島的印象其實很模糊，模糊到究竟是真的去過，還是每次颱風或大雨過後淹水的電視畫面因而產生的錯覺。對，沒錯，早年只要是颱風或大雨，電視新聞記者就會站在及腰的黃水裡，拿著各家電視台的「麥牌」，說著同樣的結尾話語，「以上是記者在社子島的報導，接下來把現場交還給棚內主播……」說這段話的時候還要想辦法往前滑走幾步，身體周圍就畫出一圈一圈的波狀漣漪。
棚內與社子島，乾燥與濕漉的兩端，平行運作的台北。呵！
曾經，社子島是逢雨必淹的重災區，是電視台SNG最愛的直播畫面，可是我那僅有一次的社子島經歷，卻是大晴天，高溫，正午，沒有積水的波紋，沒有泡在水裡的房舍，沒有路人撩起褲管涉水的景象，而是潮濕炎熱，頸間不斷從毛細孔湧出來的汗水，好像爬蟲類剛剛路過那樣黏膩，柏油路面甚至離地浮現高溫變形的滾燙小殘影。
事件的緣起，應該是保險業務圈傳來的大消息，政府決定在社子島某段河岸蓋堤防，究竟是加高還是新建，細節的部分，已經想不起來了。那十數年間的大小工程不斷，高工局、國工局的標案讓台灣工程保險案件頻頻在國際市場探出小臉蛋，基隆路車行地下道還在進行中，雪山隧道挖了好幾年，還崩塌活埋了一部潛盾機，某個強烈颱風沖走半座施工中的橋樑，聽說逢水必淹的社子島要蓋堤防，工期可能跨幾個颱風季，對賠款數字斤斤計較的核保單位恨不得把這個案子推到天涯海角，對業績數字十分敏感的營業單位卻恨不得把這個案子全部吃下來，起碼一整年躺著領佣金也無須掛心業績數字達不了，有多肥美呢？就好像棒球比賽五局打完，就把對手KO倒地，那種爽度。
據說各家同業都經歷好幾輪內部爭辯衝突，是否參與報價好像爾虞我詐的情報戰，畢竟是社子島啊，工程期間起碼要挺過數個颱風和雨季，好幾位主管皺眉說那不能開玩笑，但撇下這句話也不代表斷然拒絕，最後案子終於來到公司會議桌上，幾個穿西裝的決策者，抓著小油頭，感覺都要擰出髮油來了。各單位有各自為難之處，雙方對嗆猶如八點檔本土劇那樣互相烙下狠話。預算還卡在議會，工程也沒有開始執行的時間表，營造商說他們得標的機率十拿九穩，保險公司內部意見因此僵持不下。最後老闆做了裁決，派人去社子島看看，找工程師去做查勘報告，為了面子問題，起碼要「給個交代」。
職場上，為了「給個交代」，總要做些無意義的白工，「交代」這種事情，雖無具體定義，一旦認真執行，依然需要做白工的專業技術跟身段，實在很弔詭。
最終，該去執行「交代」作業的，變成我跟同事共三人，天氣炎熱的正午，開一部冷氣有點問題的二手小車，陪同老外工程師前去社子島，任務當然是「給個交代」。
當時我應該穿著中階職員基本款，合身窄裙，襯衫，絲襪，高跟鞋，從台北東區，經由市區平面道路和幾段高架橋，陌生街景一路倒退，昏昏欲睡。
車子停妥之後才從假寐狀態醒來，太陽很大，大到紫外線都要穿心的地步。下車之後，只能站在沒有遮蔽物的岸邊，直接跟火辣的豔陽對決。周遭屋舍低矮，仍有不少日治時期或更早年代的老建築，有一些鐵皮搭建的小型工廠，道路普遍不寬，幾位蹺課的海專學生在街上遊蕩，貓與狗在路中央張望。沒想到延平北路一直走一直走，時間就逆向倒退起碼幾十年，社子島被時間醃漬起來，那時我已經在台北住了十幾年，頭一次認識社子島的孤獨和倔強，像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背影，手裡拎著保力達B，踽踽獨行，心事重重，不想多說。
工程師不斷在岸邊走來走去，拍照，或拿著A4大小的檔案夾，低頭謄寫一些數據。豔陽天的社子島看起來很安靜，河岸堆疊著數量驚人的大型廢棄垃圾，有泡水浮腫的床墊與沙發，有已經腐朽冒出黑色霉斑的木料家具，甚至有表面裂出瓷器細碎紋路的舊馬桶和浴缸，以及拆卸之後只剩殘缺剖半的彩色馬賽克拼貼小石廚房水槽。四面無風，可是散落的紅白塑膠袋偶而發出啪啪啪的微弱聲響，幾個大型黑色垃圾袋裡面不曉得裝了什麼東西，外型看起來像動物拱起來的背，或根本不是那回事，可能只是一床用不到的舊棉被。
那時我心裡想著，岸邊這些如小山一般的廢棄物，根本是推理小說作家佈線的場景。同事站在旁邊抽煙，說那裡面頂多就是動物屍體而已，不必想太多。這段對話，不知為何，一直很清晰。
正午，找到一間麵店，家庭式的那種麵店，老闆娘的小孩坐在圓桌另一邊寫功課。已經想不起當天吃了什麼麵，究竟有沒有切盤滷菜來陪襯。倒是用餐過後，幾個人找到一間柑仔店，買到冰涼罐裝飲料，站在路邊仰頭狂喝的畫面，直到現在都記得。
又去河邊走了一圈，社子島正在午睡，對岸那一側，究竟是哪裡，感覺自己在台北迷了路，社子島其實不是島。
幾天之後，說好為了面子問題該給的交代，以裝訂精美的查勘報告和報價單做了表態。我看著資料封面「社子島」那三個字，想起岸邊那堆廢棄物，如果工程開始，應該會被怪手翻攪起來，那畫面應該是藝術電影會出現的場景吧，最好是黑白片。
工程預算依然卡在議會，營造商卻說他們得標了，營業單位說，不做這件案子他們就達不成業績目標，有權力做決定的主管全部都在核發保單的那天各自用不同藉口神隱，按照職位頭銜排序，中階職員如我這樣的等級，被推到最前線蓋章。不知死活，真是的。
那份保單隨即以批單加註，該保單自承保日期開始停止效力，業績掛在營業保表上，營業員揪人去吃飯慶功，但保費收不到，工程也還沒決定要做，最離譜的是我還蓋了章，我成了日本導演「三谷幸喜」電影裡的黑色幽默配角。那保單一直都是個懸案，保費成為呆帳，直到我離開，都沒有解決。
不曉得堤防蓋了嗎？當年吹噓標到工程的營造商倒閉了沒？從一開始就停止效力的那份保單到底是塞進倉庫或是拿去碎紙機碎掉？還是又重新拿出來進行另一回合的面子對決？但社子島後來很少淹水了，新聞SNG車轉頭另闢戰場，聽說那裡有了舒服美麗的腳踏車道，最近一次市長選舉，某候選人說社子島是個「西北方小島」，可以發展成自由貿易區……
我沒再去過社子島，也不曉得該怎麼走。也許曾經在某座剛蓋好的高架橋上遠眺，車上的某個人指著窗外，說那塊地方就是社子島……隱隱約約，似乎有那樣的印象和對話。而我總會想起，岸邊廢棄垃圾堆疊起來的推理小說線索，還有那個近似三谷幸喜黑色幽默的保險案子。我後來看電影「有頂天大飯店」和「魔幻時刻」DVD時，總會想起社子島和那張保單，幾個人詼諧又正經地，在大太陽底下認真執行任務……有機會的話，真該寫成單元劇腳本，喜劇類的。
一眼瞬間，都已經是20年前的事情了，歲月真不堪折損，幾乎想不起那時社子島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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