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周三專欄】公車票亭……曾經的路旁魔法屋

1966年,台北公館的公車站與O南公車。 1966年,台北公館的公車站與O南公車。 圖片來源:張哲生提供。

到台北讀書當時,公車還不能投幣,必須買車票,要不然就是申辦學生月票。公車沒有冷氣,可以開窗吹風,也可以隨意抽煙。司機會抽煙,乘客也抽煙,冬天沒辦法開窗,車廂彷彿毒氣室。車掌小姐的裙子很緊繃也很短,可能因為一整天都關在車上,好苦悶,停車開車的哨子聲,聽得出她們的情緒。

最常搭的公車算是跨越台北縣市的指南客運直達車,往返北門與淡海,車型在當時算時髦,遠看彷彿小國光號。那時關渡大橋剛完工,大度路沒有中央分隔島,指南客運直達車的司機都有F1賽車的身手,大度路到了深夜變成飆車族的賽場。

大三到城區部上課之後,才比較有機會搭乘台北市公車,不過月票對我來說,再怎麼努力,好像也剪不完,剩很多格,有點浪費。有個同學擁有厲害的技術,可以把照片貼在別人未用完的月票上,連藍色騎縫章的痕跡都能畫得維妙維肖,只是我膽子小,若是被抓到,往後要辦月票就難了,索性就搭車前再跟售票亭零買。

攝於萬華區史展示中心,張哲生提供。

小時候在台南城內搭公車的經驗,幾乎很少看到售票亭,或許是因為街道較窄,站牌附近的店家就兼差賣車票。在東門城邊搭車時,跟柑仔店買票,搬到東門城外,就跟中藥行買票。若是從老家將軍鄉北埔村返回台南市區,搭興南客運之前,要先跟村子裡的飼料行「打」好票,再穿過一處雞舍,沿著田邊走一段路,過了嘉南大圳,才能抵達大馬路的站牌等車。

不知為何,長輩們都用台語說「打車票」,而不是「買車票」,跟「打」小孩的發音一樣。我猜想,有可能早期客運車上的車掌小姐,遇到沒有事先購票上車的乘客,會用一種打洞機器在長長的票單上,選好起點終點,喀兩聲,打兩個洞,所以車票是用「打」的,當然還是要付錢。

到了台北之後,才見識到市區內的票亭,好像魔法屋一樣,什麼都賣。

我對售票亭充滿好奇,喜歡探頭研究那個面積小小的屋子內,到底藏了什麼。因此在站牌等車時,會不斷圍著票亭四周繞圈圈,有時候看得入迷,車子來了,完全沒察覺。

1978年,停靠內湖國小站的28路公車,張哲生提供。

人生最早的買票經驗,應該是住家附近的二輪戲院,售票口有個小拱門,或類似卡通片之中,老鼠進出的小圓洞,在眼睛等高的位置,還有一個蜂窩狀的圈圈,透過蜂窩狀的小細孔,看得到裡面坐了一個人,但看不到臉孔全貌。只要把錢塞進小拱門或小圓洞,說明全票學生票或半票,電影票就遞出來,完成神秘的交易。

可是公車售票亭完全不同,或許有個售票口,但是從敞開的小門就能看到賣票人的全身,毫無神秘感。票亭宛如站立路旁的衛兵部隊,不同客運公司,還有各自的票亭,要買不同的票券。漸漸地,售票亭開始升級,從木製小屋變成鐵皮搭建,四邊安裝霧狀壓克力板或透明窗,賣香煙、飲料、彩券、零嘴和報紙。報紙會捲起來,露出刊頭,用曬襪子的那種圓形曬衣夾,夾成一圈,風吹來的時候,整串報紙就開始繞圈圈,好像圓山兒童樂園的遊樂設施,飛起來。

那時的報紙種類也不多,中央、中時、聯合、民生、國語日報,還有黃昏才上架的自立晚報。規模比較大的售票亭,還有賣電視週刊跟老夫子,也有農民曆跟大小尺寸不同的日曆。紙本雜誌很熱門的那幾年,光是時報週刊、獨家報導等等大明星的人頭封面,就能繞票亭一圈,儼然是個小書局。

曬襪子用的那種圓形曬衣夾,除了夾報紙,還可以夾五香乖乖、鱈魚香絲跟蝦味先。原本該是遞出車票的小圓洞,後來也會遞出口香糖。有些還賣底片,不管富士柯達還是柯尼卡,全部都有。某些票亭還備有大同電鍋賣茶葉蛋跟粽子,或搬來小冰櫃,賣津津蘆筍汁,或那種插著吸管還用紅色橡皮筋束起來的塑膠袋裝冬瓜茶。

回想起來,在那個便利超商還未出現的街頭,公車票亭儼然就是以「您方便的好鄰居」或「全家就是你家」的概念,從原本限縮在小小坪數的票亭之中,逐步擴充營業範圍,成為「前超商時代的Beta實驗版」。

1995年,台北公車票亭,王遠茂拍攝,張哲生提供。

而公車也逐漸進化,車掌小姐不見了,司機既要開車又要剪票,初期總是手忙腳亂,剪票技術也不好,票剪偶有對不準的時候,格子切一半,到底算不算,因為這種紛爭,乘客就跟司機吵起來。

後來,公車可以投幣了,也有冷氣,稱之為「自強公車」,但不能開窗,當然也不能抽煙。最早搭乘自強公車的經驗是從士林往返金山南路的「606」,可是自強公車還是少數稀有車種,有時候為了省錢,寧願等下一班普通車,票價差多少,已經不記得了。

公車可以投幣之後,票亭的存在變得很尷尬,可是票亭並沒有停止擴大營業的腳步,有些票亭開始出售空間提供外傭或外籍新娘的仲介廣告使用,有的開始賣米,有的還安裝了窗型冷氣機。原有票亭的規格版圖之外,再以販售商品堆疊,圍出「護城河」跟「外苑」,面積變成兩倍大,甚至賣起現烤雞蛋糕……有機關槍或公雞造型的那種雞蛋糕。

後來,所有公車都升級為「自強」等級的冷氣車廂,全面關窗,全面禁煙。乘客搭車多數投幣,單張票券消失了,剪格子的月票也沒有了,約莫在2000年前後,出現一種軟殼陽春型的塑膠票卡,全票一張300元,搭車時,利用司機旁邊的上下插卡式機器,票卡背面會刷出一組扣款金額跟餘額的黑色小字體。金額扣完,就不能使用了。機器故障時有,搭公車除了帶票卡還要另外準備足夠零錢,免得卡片刷不過,尷尬。

公車票亭靠著販售票卡跟公用電話卡,又撐了一陣子,等到儲值卡跟悠遊卡陸續出現,公車票亭的命運,也就走入黃昏暮色,無法挽回了。

路邊公車票亭變成有礙觀瞻的大型障礙物,陸續被怪手推倒剷平的那陣子,專程去到忠孝東路與敦化南路口,從華南銀行往誠品書店的方向,最後一次造訪那裡的公車票亭。十數年在台北這個城市倚賴公車票移動的歲月,彷彿快速膠卷影像在眼前飛奔而過,站在騎樓柱子後方,看著那票亭的模樣,告別的情緒一擁而上,突然有點捨不得。

跟這個城市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中,票亭猶如一起經歷街景更迭的革命伙伴,我倚賴票亭販售的零嘴點心或飲料,有了流浪途中被療癒撫慰的溫暖。或一顆茶葉蛋,或那種紅色塑膠紙包起來的四方薄片豆干,或搶到當期似乎很熱門的時報週刊,或靠著票亭小小屋簷躲雨,或歲末寒冷的冬夜,買了隔年全新的日曆掛軸……

路旁的公車票亭,全面引退,到底是哪一年的事情啊……

後來行經台北車站前方,約莫是昔日「綠灣」的位置,或走過忠孝東路與敦化南路口,大概在捷運出口的地方,盯著人行道的歲月軌跡,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在票亭四周張望的模樣。

曾經,那是一座一座路旁的魔法屋啊!

1992年2月27日,台北市忠孝西路,綠灣西餐廳,張哲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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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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