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母親忙完一家人的早餐,前去菜市場之前,會很仔細洗臉,化妝,換上外出服,一手撐著陽傘,一手拎著竹編菜籃出門。每天早晨的化妝與換裝,是她相當執著的儀式,直到晚間忙完一整天家事,沐浴之前,都不會換裝,也不會卸妝。
我很喜歡拉開母親房內的梳妝台抽屜,扭轉那些不同外觀色澤的唇膏,研究眉筆跟雄獅色筆有什麼不同,曾經不小心打翻母親的粉盒,也拿粉條幫弟弟畫妖怪臉,總之,那個抽屜充滿女孩的好奇與女人的秘密。
我的化妝初體驗,應該是幼稚園或小學遊藝會之類的上台表演,或是親戚長輩結婚當花童,不知為何,那些照片看起來都有極大的衝突感,好像掛了面具在脖子上,非常不自然。我印象中的台南廟會藝閣遊街,都是化著如歌仔戲角色那般的濃妝、穿著古裝打扮的小孩,坐在車上的高腳椅,可能是天氣熱,又累又睏,畫了妝的小孩們,表情都很無奈,那印象很深刻,因此對於表演或花童場合必須被大人抓去化妝這件事情,也就很抵抗。
我成長在戒嚴年代,青春正好的中學那六年,都被迫剪著齊耳短髮,又不能修瀏海,一定要別上黑色髮夾,即使為著耳下幾公分或偷剪瀏海這種事情跟教官槓上,都自以為是青春無敵的勇氣。總之是那種露出西瓜皮的蠢模樣,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漂亮的手段其實很匱乏,不過偷偷塗淺粉色口紅,卻是相當程度的叛逆跟冒險。
即使到了大學,大概也只有參加舞會才會塗一層淡色口紅,化妝技巧趨近零,為了合唱比賽上台,通常是由時髦的文學院學姐幫忙上妝,平常不化妝的女生,突然一臉舞台濃妝,感覺好彆扭。
大學畢業,開始謀職面試,聽從前輩建議,大概都會畫上淡妝,但是一經錄取,開始苦命的上班歲月之後,頂多塗口紅,那種費工費時的全臉彩妝,也就免了。偶爾興致一來,或當日突然早起,就從隔離霜打底開始認真起來,同事看了難免偷偷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總之,二十幾歲的年紀,膚質好,無黑眼圈也無鬆弛皺紋,只要塗上當季流行的口紅好像就很無敵了,素顏上班素顏出門,沒什麼特別的,反倒是化妝出門,好像企圖掩飾什麼,久而久之,就算了,不太在意。
去了日本旅行、出差,後來還住了一年,才發現化妝與素顏,對日本女人來說,是很介意的大事情,坊間的化妝相關雜誌書籍更是多到必須專區處理才行。校的女同學們也幾乎都化妝才敢出門上課,韓國女生尤其厲害,化妝技術很強,妝前妝後判若兩人,在學校碰面跟在宿舍浴室走道看到的臉孔,確實要花點時間才有辦法聯想在一起。經過那輪震撼教育,大抵有種「女人化妝是禮貌」的壓力,跟熟人聚會碰面的場合,一定要化妝,不敢素顏。
但是上妝卸妝還是要花功夫,僅僅出門買個菜,或去街角便利商店買東西,當然是素顏,如果去遠一點的地方,盤算那天應該遇不到熟人,牙一咬,那就素顏出門吧,當真遇到認識的人,就硬著頭皮打招呼也沒關係。大致還是自我安慰,期許有妝沒妝應該不會差太多,素顏不至於太嚇人,阿彌陀佛。
時代不斷改變,髮禁解除之後,年輕女孩化妝的意願跟技巧也跟著大解放,大學女生化妝上學成為主流,尤其著重眼妝,假睫毛裝兩副,如雨刷那般綿密,又像隆美窗簾那般不透光,每個人都好像大眼洋娃娃。
彩妝產品也不斷演進,「看不出來有化妝」的裸妝手法開始冒出來,不但有BB霜還有CC霜,敢素顏出門變成勇氣的一種形式,妝前妝後對照表也可以做成報紙雜誌專題與節目單元,名女人萬一素顏被偷拍,標題大概就是「劣化」「崩壞」「走山」「路人」「大嬸」這幾個擇一,很悽慘。
前陣子在一個台日作家對談場合,與談者提到他的日本女性友人很羨慕台灣女人「擁有不化妝的自由」,這讓我想起日劇《糸子的洋裝店》有一幕情節,晚年的糸子昏迷住院時,已經是世界知名的三個女兒在病房內打地鋪,看到對方睡前卸妝的樣子,顧不得仍在昏迷的母親,姊妹就這樣子互相嘲笑對方素顏的醜態,果然,素顏對於日本女人來說,真是挑戰啊!
日劇或漫畫也多有類似情節,第一次素顏面對心愛的情人,「哦,原來妳長這樣啊」「素顏……嗯,也很好看啦」「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呢」……甚至在東野圭吾的暢銷小說《新參者》之中也有一段情節,一位命案現場第一發現者,因為心情不佳,無心化妝,因此婉拒日本橋署加賀恭一郎警官的突然造訪,理由是,「素顏不想見人」。
到底在什麼人面前可以大膽素顏,在什麼人面前又非得化妝不可,能夠放心在他人面前素顏是否代表關係已經進入可以安心的層次呢?如果素顏的時候也被誇獎「萌」「清純」「膚質好」「彷彿高中生」,那就是最高境界了。
年輕時,很介意自己被看見的時候到底美不美,年紀大一點之後,因為在意健康的層面多了一些,也就覺得素顏沒關係。不曉得是自信的關係,還是勇敢了,或者是因為老了,自己開心即可,想化妝的時候就化妝,不想化妝的時候,就算素顏,也沒在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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