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出生在崇誨空軍眷村包圍的紡織廠宿舍裡,住家遷徙也一直圍繞著空軍市場週邊,我們家雖然是台語家庭,卻很早就開始接觸所謂的「外省眷村菜」。舉凡燒餅油條、陽春麵、大滷麵、水餃、酸辣湯的小攤,都在步行可抵達的距離,放假日吃燒餅油條當早餐,飯不夠的時候,拿提鍋去買陽春麵來相添,幾乎是吃食的日常。
尤其陽春麵在台南另有一種台語說法叫做「外省ㄚ麵」,陽春麵的攤子多數是嗓門很大的空軍退役老兵負責煮麵,台灣籍的妻子就負責切滷菜和端麵,夫妻兩人吵架拌嘴,一個說家鄉方言,一個說台灣話,好像也能過一輩子。之所以叫做陽春麵可能是便宜的緣故,叫做外省ㄚ麵則是陽春麵老闆多數是外省人。我後來離開台南到北部讀書工作時,跟其他縣市的朋友提到「外省ㄚ麵」,超過九成的人都覺得這說法很妙。
另有騎腳踏車叫賣的「大餅」,因為賣餅的伯伯鄉音很濃,小巷弄裡,迂迴輾轉,聽起來像台語發音的「豆標」,因此我們從小就說那種麵粉做的大餅叫做「豆標」。是可以止餓的點心,溫溫地吃,有油香,放涼吃,則有嚼勁。大概在天空染上鵝黃色彩的傍晚,就會聽到中氣十足叫賣「豆標」的聲音,那氣勢跟決心,充滿鄉愁,我後來懂一些老兵隨部隊來台的故事,總覺得那叫賣聲之中,有許多人生的悲歡離合。
夏日天熱,眷村市場就會開始賣涼麵,不是批發來的盒裝涼麵,而是店家清早起來燙麵,再用雙手用力將麵拋起來「翻涼」,那麵條的嚼感就特別好。醬料用圓形小瓷缽擺滿攤位桌面,起碼五、六種。當時涼麵攤子都是用滾藍邊的白色琺瑯淺盤子,盤子疊成小山一樣,客人來了,才從一大臉盆的麵條裡面抓一小把份量,挑鬆擺盤,再依序用小湯匙淋上醬料。小湯匙在一碗碗小瓷缽的上空飛快行動,好像少林寺無影腳的身手,一小匙一小匙,醬汁飛濺跳躍,就這樣落入麵條的毛細孔裡面。
那些醬汁到底是什麼?小時候我光是站在攤子旁邊看老闆用小湯匙加醬汁的模樣,就已經十分讚嘆了,目光流露出孩童的好奇與崇拜,完全不敢開口問老闆,那些五顏六色的醬汁各是什麼,只知道跟涼麵配起來,真是對味,酸、甜、香,還帶著少許蒜頭與少許辣椒或者花椒的微辣,芝麻醬之中,甚至吃得到顆粒狀的……不曉得是不是花生的碎粒。
早期外帶涼麵要自己端盤子去裝,後來有透明塑膠袋之後,則是將黃色麵條鋪底,上面是一層綠色小黃瓜絲,最上層是醬料包,醬料包也是那樣一湯匙一湯匙「配方」出來的,用紅色橡皮筋繫得緊緊的,整組「涼麵」再用紅色塑膠繩束緊,一根手指頭勾著塑膠繩,一路搖晃回家。
總之,我完全被涼麵老闆的魔法迷惑了,看老闆製作包裝涼麵的過程是賞心悅目,自己吃涼麵的過程則是驚喜連連,好吃的涼麵醬味是有層次的,一層一層,像海浪緩緩湧上岸,我甚至連最後留在碗底的醬汁都不放過,一概是仰頭喝光光。
即使到現在,眷村都改建成國宅了,當年我出生的紡織廠宿舍也拆除了,可是崇誨空軍市場的外圍,仍然有三家傳統涼麵繼續做生意,也不曉得賣幾年了,酸甜辣,麵條嚼感,各擅勝場。其中有兩家還兼做臘腸臘肉,另一家兼賣蔥油餅,都是在地人吃了好幾年的隱藏版美食。
從小被空軍市場的涼麵寵壞了,不管是超商涼麵或是早餐店批來的盒裝涼麵,都沒辦法妥協。至今我仍然不曉得市場那幾家涼麵攤的醬汁秘方,畢竟,享受著涼麵蘊藏的滋味層次,還帶著猜謎一樣的心情完食,這種經年累月培養出來的革命默契,真是吃食的極致交情。
在家裡也喜歡做單盤份量的涼麵,先將麵條或麵線以沸水煮過之後,放在小竹簍裡,置於流動的冷水底下沖涼(我用的是過濾水)。配料是小黃瓜絲,有時候額外添加煎蛋皮切絲,或紅蘿蔔切絲,醬料的部分必須有台灣小農生產製造的芝麻醬、老店的芝麻香油、帶一點甜度與果香的水果醋、朋友手作餽贈的辣油少許,最後取一顆台灣蒜頭壓扁磨碎成蒜汁,總之就是把我記憶裡的空軍市場涼麵味道一一從舌根還原出來,試過幾次,覺得不錯,吃起來安心,也勝過超商涼麵的口感。
如果沒辦法吃涼麵吃到過癮,夏天就少一味了,即使到了冬天,只要返鄉,照樣會穿拖鞋去菜市場拎一包涼麵回家,用報紙包起來,在冰箱裡面冷藏一下,然後找個碗公,把醬汁跟麵條拌勻,巧合的是,吃涼麵的日子都會恰好穿白色上衣,白色上衣就留下涼麵醬汁的咖啡色斑點,倒也無所謂,就當作被涼麵寵愛的證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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