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吃粥的時間點，向來很固執，早年固定在星期日早晨吃粥，近幾年則是星期日晚上吃粥，平日多數吃乾飯，除非哪天剛好中午吃了豐盛油膩的宴客菜，或是端午節吃了整天粽子，想要解膩的時候，就煮一鍋粥。
大學離家之前，只要是上學的日子，母親就非得要我們把早餐吃飽不可。鮮奶、肉片、荷包蛋、烤土司……半夜溫書或清早起來背英文單字的哀怨情緒還未散去，即使坐在桌邊吃早餐，依然睡眼惺忪，老實說，食不知味，但是母親那號稱生物界最強悍的主婦魂，對於早餐要吃飽的堅持是無法撼動的。我經常在上學途中，行經東門地下道的爬坡路段，一邊奮力踩著單車往上爬，一邊忍受肚子裡的奶蛋土司翻攪，偶爾噴發出來的胃酸，再反芻又吞了回去，往往那天的晨考，就毀了，從第一題到最後一題，都處在嘔吐感的狀態下。
唯有星期日早晨，身心都在放鬆的幸福美好情境中，因為嗅到母親在樓下廚房煮白粥的米香而自然醒來，想像白粥在鍋裡滾燙出漂亮的透明泡泡，就會心甘情願起床刷牙，心甘情願被母親使喚，拿著大瓷盤，穿著拖鞋，穿過窄巷，到東門路上，等待那部搖著鈴鐺的醬菜車經過。
白粥，豆腐乳，竹仔枝，薑汁醬油冷豆腐，麵筋，花生，脆瓜，一塊日本鹹魚，或一片冬日的土飥魚，一碟肉鬆魚鬆或肉脯……
也許是假日的閒散使然，那樣的白粥早餐，吃起來特別舒爽。好想天天吃粥啊，母親卻斷然拒絕，主張吃粥容易餓，如果第二節課就餓了，剩下來兩節課，怎麼專心上課？
很難撼動的鐵律，即使費盡唇舌說服母親，也討不到平日早晨吃一餐白粥的恩惠。母親有所不知，不管早餐吃了什麼，照例到第二節下課都會餓，照例是聞到樓下蒸飯室的飯菜香味就無法專心，跟早餐吃什麼無關啊！
後來不知為何，變成星期日晚餐吃粥了，大概是父母親有了一幫假日爬山的朋友，傍晚四點多返家，精疲力竭，手腳痠痛，也不想花腦筋煮晚餐，有時候全家出去吃「外省麵」或吃羊肉湯配白飯，或根本就不想出外覓食，就煮一鍋粥，白粥或地瓜粥，我又被母親使喚，去巷口柑仔店買罐頭，花生麵筋、花瓜、菜心、筍絲，幾乎是吃粥的基本配備了。
母親喜歡用大鍋煮粥，而且是生米煮粥，什麼時候大火，什麼時候小火，煮到什麼程度熄火，蓋上鍋子悶，如何讓水分收乾，如何讓稀飯黏稠，米粒透亮，一旦失敗，整餐都碎碎唸，在我吃來，根本沒差，光是那些鹹鹹的罐頭配菜搭上白粥，就已經滿足了，如果還能用筷子「削」一小塊豆腐乳，跟著白粥「滑」入嘴裡，齒頰之間，滲出一股微妙的甘甜唾液，那真是吃粥最昇華的口感了。
這當中也有不受約束的特例，腸胃不舒服、腹瀉或感冒胃口不佳的時候，母親會用單柄小湯鍋，挖一杓飯鍋裡的乾飯，滾水小火煮成黏稠的粥，黏稠的程度，好像不透明的白糨糊，也不配菜，就單吃白粥。也不是毫無滋味，畢竟那種時候，味覺都遲鈍了，唯有粥的甜度得以辨識，溫溫稠稠，一路從嘴裡滑到胃裡，總覺得那樣的清淡，頗有療效。
除了白粥、地瓜粥之外，母親還有一招絕活，「菜豆稀飯」，台語稱之為「菜豆ㄚ糜」。
菜豆洗過，「絲」過～～把邊邊的硬絲從這一端拉到另一端，兩端的頭摘掉，再折成五公分長短，洗過，晾乾。起油鍋，先爆香紅蔥頭，再加入發泡切絲的乾香菇和蝦米，跟菜豆一起拌炒，以醬油調味，加水稍滾，然後移入大湯鍋，跟洗好的生米一起煮。大火滾過之後，熄火，照例要蓋上鍋蓋靜置，湯汁稍稍收一些，再把蓋子移開，米粒呈現淡淡的焦糖色澤，菜豆鬆軟，大概就具備八、九成的達成率了。
阿嬤生前很愛吃「菜豆ㄚ糜」，可能因為牙齒不好，吃這樣的鹹菜粥，最舒坦。癌末住院的那段日子，毫無食慾，某天突然跟病床旁的媳婦說，想吃「菜豆ㄚ糜」，母親立即騎腳踏車飛奔回家，煮了一大鍋，再用提鍋裝了一些，又騎腳踏車返回醫院，聽說，阿嬤把一碗稀飯吃光，好像滿足了生命的最後心願。
職場生活的那幾年間，多數早晨，也無暇自己準備早餐了，好一陣子，就倚賴辦公大樓之間的早餐車，有一對夫妻賣的廣東粥，不知為何，總吃不膩。廣東粥與台式白粥不同，台式白粥還看得到米粒，廣東粥則隱約有米粒存在的痕跡卻又神奇似的糊成濃稠奶狀，我尤其喜愛皮蛋瘦肉粥，外帶杯的表層，撒一些蔥花和薑絲，夾幾塊油條，到了辦公室，坐定位，掀開蓋子，用湯匙把薑絲蔥花和油條沒入粥的海底，緩緩攪拌，滋味特別好。
我自己煮食三餐，也有不知道吃什麼才好的時候，那就煮雜菜粥吧！碎肉、碎魚，高麗菜切絲，胡蘿蔔切細塊，芹菜切珠，或冰箱有什麼剩菜海鮮，一併在白米成粥的階段，一起下鍋，加些鹽巴或柴魚汁調味，完全任性的料理作為。
好吃的粥，不易煮，但真的要搞砸，也不容易。類似我母親那樣的專業主婦，很介意粥的黏稠，米的亮度，水分的收斂就是關鍵，可是我喜歡「稀」的潤澤口感，不過，對於外食的粥，若吃到太白粉偽裝成細心熬粥的黏稠，也是會暴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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