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飯,真的,純粹就是煮飯。
量好一餐飯的杯米,內外鍋加入適當的水,按下開關,煮出熱騰騰的一鍋白米飯。
大約小學三年級開始,我偶爾要扛下這個任務,在母親午睡醒來,去美容院做頭髮,去大菜市剪布,去中正路總趕宮巷弄找阿咪裁縫師做衣服,或去東門城邊買拆船貨,類似這樣的午後,家裡的主婦出外娛樂喘息,「長女」要準備考私立初中,「長子」「次子」照例不用管廚房的事情,我這個「次女」就必須負責洗米煮飯,也就是,「把生米煮成熟飯」。
那時,還沒有電子鍋,家裡有個白色外殼的大同電鍋,但其實已經不是純白色了,有點焦黃的痕跡,不過電鍋在那時候已經算是高科技產物了,相較於父母親剛結婚時,還用臨時搭建的小竈,靠柴火炊煮,已經算進步了。
因為電鍋沒有預約功能,通常要算準時間,如果是晚餐之前半個小時左右煮好的飯,熟成的口感最好。一開始,母親在出門之前,會先洗好米,內外鍋放好水,我只要謹守時間,將電鍋前方那顆黑色方形按鍵往下押,就完成任務了。有過幾次玩得太過份,或在院子發呆,或躺在簷廊下的藤椅睡著了,根本不記得煮飯這件事情,直到母親回來,繫上圍裙,開始張羅晚餐菜色時,發現飯鍋還是冷的,立刻發飆罵人,這是晚餐最恐懼的惡夢,當時應該是被罵得很慘吧......我是說我,小學三年級左右的「次女」。
過一陣子,已經從按電鍋煮飯,進化為量米洗米的任務。米缸就在流理台的水槽下方,家裡有六個人,一餐固定煮三杯,洗米淘米該如何協調手掌的力氣,如何用指縫控制米的流向,簡直是門功夫。洗好米,再用量杯裝水,水面必須超過米的一個指節高度,外鍋再放一杯水,蓋上鍋蓋,插電,按下開關,行了。
我一個人,在黃昏的廚房,開著抽油煙機小小的燈光,安安靜靜,做一件餵飽家人的事情,安安靜靜,不容打擾,一旦分心,哪個環節出錯,煮出「青哥爛」的米飯,就慘了。
我很喜歡用食指探水面,精準測到水的份量已經抵達第一個關節處,想像自己是大人了,嫻熟廚房種種,類似台視的傅培梅一樣,僅僅是那樣的動作,都浮誇地自認為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幾年之後,廚房出現一個日本電子鍋,不曉得是爸媽去日本旅遊的時候帶回來的,還是日本舅舅返台送的禮物,似乎是虎牌又好像是象印,總之,那電子鍋有紅色花朵的外殼,已經不必在外鍋放水了。第一次用電子鍋煮飯,彷彿變什麼魔法一樣,大人都說,電子鍋煮起來的飯好吃,小孩就跟著起鬨,大同電鍋默默退居二線,用來蒸魚熱菜,有點落寞。
我家幾乎以米飯為主食,晚餐一定要有飯有魚有肉有青菜有湯,張羅一餐,絕對不輕鬆,也因此預先知道父親必須吃應酬飯時,母親彷彿放了半天假,當然就出外購物或去洗頭做臉修指甲,那晚餐也就隨意了,吃外省麵或水餃,父親的應酬並不多,偶爾吃到麵食晚餐,就像日劇推出SP一樣特別。
那年代既沒有超市超商,也沒有小包裝米,只能「叫米」,米的份量以「斗」為單位,送米來的人,會用白色棉布袋,袋子口用棉布繩束緊,米袋扛在肩上,在來米或蓬萊米,當初我只知道這兩種米。
一開始住家也沒有電話,就靠母親走路去柑仔店叫米,後來家裡有電話,固定跟巷口一個阿桑叫米,阿桑很瘦弱,兩隻手臂像甘蔗一樣纖細,米袋沒辦法扛在肩膀上,都是雙手捧在胸前。送米來的時候,往往是接近黃昏準備洗米煮晚餐的時候,阿桑捧著白米,步履沈重,進門脫鞋之後,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咚咚咚,都聽得出腳骨的負荷。她先把米缸裡面的「舊米」倒出來,裝在量杯裡,再把沈重的米袋捧起來,往下倒,唰唰唰,很壯觀的氣勢,彷彿那瞬間,用盡所有力氣,表演了什麼戲法一樣,最後再把那一個小小量杯的「舊米」,稍稍用力,豎在米缸的中央,完成整套儀式。
那送米的阿桑到了農曆年前,會奉上大同瓷盤當禮物,盤子邊緣,燒了一排紅色,某某米店敬贈。
這一生對於烹煮料理的養成,應該是從洗米煮飯開始的,有時候除了煮飯,還臨時被吩咐摘菜豆或把豆芽菜的鬚鬚一根一根拔掉,那過程多少因為無聊而有些抱怨,可是看著母親匆匆趕在黃昏暮色降下之前,頂著剛剛上完髮捲、噴完髮膠、彷彿邵氏明星的髮型,或提著阿咪裁縫師剛做好的新衣走進家門,隨即繫上圍裙,靠在水槽,扭開水龍頭用力洗手,那幾分鐘之間,猶如參加完舞會的仙杜瑞拉搭乘南瓜馬車返家,魔法結束了,柴米油鹽,一擁而上。
不過當時,我內心應該也是七上八下,不曉得那鍋飯,煮得如何。直到母親掀開飯鍋,用飯杓將米飯打鬆,說了,煮得不錯,也才安心下來......那應該是屬於次女的小小驕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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