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躍於日本料理界的辛永清女士,1933 年出生於台南,是知名府城仕紳辛西淮的第 5 個女兒。在辛永清過世 10 年之後,台灣聯經出版社將她生前的日文著作《安閑園の食卓 私の台南物語》翻譯成中文版上市,《府城的美味時光 台南安閑園的飯桌》,看似以食物料理為主題,卻充滿家族的人情回憶,舊時府城的地景風情尤其迷人,是當年極為暢銷的一本書。
辛西淮家族出了一位台南市長辛文炳,還有一位聲樂家辛永秀。辛永清長我母親 4 歲,書中描述她童年的時光舊事,家族男眷女眷的身段脾氣,也就成為我探知母親童年與青春期的腳本。
女眷們的珠寶戰場
我對其中一篇〈珠寶婆〉尤其印象深刻,十分喜歡。
辛永清提到童年住居在安閑園時期,有一位年齡成謎、身材嬌小的纏足婆婆,每年總有 3 到4 回,提著大大的箱子,搖著大屁股,走過前院鋪了草皮的石板路進門來。珠寶婆的嘴巴甜,很會做生意,來賣珠寶,兼做媒人。
辛永清記得她的母親會揣摩時間,「上次是初春那時候來的」,那麼,「差不多該來了吧」。對於毫無預警突然上門的珠寶婆,母親會善盡主家的款待心意,如果是上午來,就請珠寶婆一起吃中飯,如果是下午來,就在 3 點前後招待她喝茶吃點心,地點就在母親房間的陽台。母親的妯娌,加上辛永清的嫂嫂跟姪兒姪女,團團圍在陽台上的圓桌邊,點心往往是城隍廟附近的萬川包子。
辛永清記得珠寶婆的箱子有好多層抽屜,抽屜一個一個拉出來,將珠寶擺在桌上 。箱子裡的珠寶,換算成今日的金額,恐怕有 1 、2 億日幣吧。裡面有鑽石、珍珠、而數量最多的是台灣人鍾愛的翡翠玉石。
「我想珠寶婆帶著這麼貴重的東西,好歹也坐個人力車吧!」據說類似這樣到府販售珠寶的珠寶婆,無論到多遠的地方,都是用走的,儘管看起來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卻也從沒聽說過這些婆婆被偷被搶。
那時圍著珠寶婆帶來的鑽石、珍珠、翡翠、玉石,聽著長輩女眷們「慢條斯理,緊要之處卻又互不相讓的討價還價,真是緊張刺激,有趣極了。」辛永清在文章之中寫著,「買珠寶急不得是母親的口頭禪,想要一枚這樣的戒指,就慢慢等,等上個兩、三年,一定可以遇到最稱心如意的戒指。」
辛永清提到她的姐姐在當年安閑園那個陽台茶几上,不只學會品評珠寶的好壞,還練就高超又愉快的殺價技巧,買起東西來,相當精明。

窗台上的翡翠光影,還有記憶裡的珠寶婆
我的成長記憶中,家裡也曾經有過「珠寶婆」來訪。那時父親已經創業,我們在台南東門城外的火柴廠舊址,蓋了獨棟二樓的「起家厝」,約莫在我小學三年級到中學那幾年。
還是菜市場與雜貨店主宰消費習慣的時代,廚房缺油缺醬油時,我總是被母親使喚當跑腿,拿著空罐跑去東安菜市場口的雜貨店「 搭油」[1] 或「搭豆油」,店家會用白鐵漏斗套在罐口,用長勺子伸入大缸子舀油或舀醬油,很環保的裸裝零售與自備容器概念。去巷口雜貨店買罐裝豆腐乳,還可以請手勁強的老闆幫忙開罐。米缸沒米了,就打電話叫米,米店的老闆娘很瘦,送米來的時候,雙手像抱嬰兒一樣,將一整個棉布袋的白米捧在胸前,先將缸底的舊米倒出來,裝在量米杯,再將新米倒進去,最後稍稍使力,將那杯舊米略略插進米堆裡。我常常盯著送米阿嬸的一整套動作,生怕她手臂無力,灑一地白米,但這情形一次也沒發生過。
賣米阿嬸就住在衛國街再往長榮中學圍牆邊的轉角處,不知道是經由誰的介紹,住在米店隔鄰一位賣珠寶的太太,有一陣子也會來家裡,大概都是母親睡過午覺的時間來按門鈴,印象中,她帶來的珠寶,以翡翠玉石為主,母親說她的玉鐲子特別好。
那位賣珠寶的太太帶來的翡翠玉石,分別用白紙包起來,可能是客廳落地窗前的光線特別好,她會將玉鐲子或墜子排列在大理石窗台上,母親則是把玉鐲子或墜子高舉過頭,透著自然亮光,細看紋路或檢查有無瑕疵。
那時我只能蹲在落地窗旁邊,手也不敢伸出去,看著母親跟那位賣珠寶的太太,一邊閒聊,一邊有意無意地講價。賣珠寶的太太很會做生意,動不動就說母親戴這鐲子看起來很「映肉」[2] ,或是配哪個墜子很貴氣之類的讚美之辭,很會看客人「目色」[3] 。
母親很早就跟那位賣珠寶的太太買了一對玉鐲子,據說是古玉,以前的鐲子主人是一對姊妹,因為顏色跟價錢都很美,母親就提前買了,說等到我跟姐姐成年,一人一個鐲子,剛好。那對鐲子被母親藏在衣櫃深處,沒想到還沒等到我跟姐姐成年,那對鐲子竟然先褪色了,母親很生氣,拿著鐲子登門去找那位賣珠寶的太太理論,對方也說她被騙了,就退了錢,往後再也沒見過那位街尾的「珠寶婆」來家裡了。
後來母親最常去的是菜市場附近的銀樓,有幾次我跟她一起,給親戚生小孩滿月或周歲買金鎖片或小元寶當賀禮,或母親拿首飾去「翻」,譬如珍珠項鍊改短,金戒指或項鍊換購新樣式。銀樓老闆娘的兒子恰好跟我同班,中學那時期,男女同學的關係很尷尬,後來我就不喜歡跟去銀樓了。
以前也沒那麼多投資管道,父母那輩很多都是靠跟會標會存錢,存到錢就去買金子,用來保值。我記得他們第一次買了 5 兩重的金條,讓小孩拿在手上感受一下重量,他們也不說金條,用了很可愛的術語叫做「菜脯」,說賺到錢就去買條菜脯。我心想,到底哪裡像菜脯了,真是亂來。
母親買珠寶的習慣,也跟辛永清母親和姐姐一樣,稍稍表示中意,旋即施展話術攻防,說不買也沒關係,只是看起來喜歡而已。若等不到老闆娘降價,就說不買了不買了,掉頭就走,真的回家去。銀樓老闆娘過幾天打電話來,說好吧就那個價錢,母親拿起錢包、撐起陽傘,出門去付錢取貨。
我對珠寶的興趣不大,有一回放假返家,母親恰好在整理梳妝台抽屜,一個一個珠寶盒子打開,我就隨口問說哪個珠寶在哪裡買的?貴不貴?因為興趣不大,很快就丟著母親一人在梳妝鏡前面試戴首飾珠寶,我則是趴睡在床鋪上,聽著母親說話的聲音慢慢打起瞌睡。

不懂投資的母親,不懂殺價的我
姊姊出嫁那時,母親給了我一條珍珠項鍊,理由是當「伴嫁」[4] 的人,脖子沒戴項鍊,看起來「空空的」。除了珍珠項鍊,還搭配一條金手鍊。珍珠項鍊跟金手鍊不曉得收到什麼地方了,後來也沒拿出來戴過。
母親曾經有一只綠得相當典雅的玉鐲子,一天騎腳踏車去菜市場買菜,不知是被摩托車擦撞還是自摔,總之,那只玉鐲子斷成三截,人卻沒傷到。世間有種說法,好的玉鐲子可以替主人擋煞,若人傷了,玉鐲子卻沒事,那個玉鐲子也不用戴了,畢竟保不了身。母親很信這說法,把那個幫主人擋煞因而斷掉的鐲子,請銀樓師傅幫忙用金屬材料拼回來,像對待救命恩人一樣,用紅紙包著,保存起來。
我也經歷過幾次腳踏車摔車,於是在職場待遇還不錯的 30 歲過後,自己去買了玉鐲子。跟母親買珠寶議價的習慣不同,往往看上眼,覺得那是緣分,當下做了決定就付錢,不是會殺價的狠角色,很怕殺價壞了交易雙方的好心情。
給母親看玉鐲子,她問了價錢,問我沒給店家出價喔,真「頇顢」[5] 。
某次閒聊,母親說她往生之後,這些珠寶也帶不走了,就給女兒媳婦孫女們當禮物。我那時很不貼心地說了平常也不戴這些,就不用算我的份,免得到時候還要煩惱該藏在哪裡,如果想拿去銀樓變賣,好像很無情。母親笑笑說,隨便妳啦!
母親過世半年之後,我才在住處抽屜深處發現當「伴嫁」那時,母親給的那條短版珍珠項鍊跟金手鍊,加上某一年,不經意讚美了母親戴的一顆碎鑽搭配一顆祖母綠的項鍊墜子很漂亮,母親直接摘下來,說,送妳。我戴著那個項鍊墜子好幾年,因為一直勾到衣領,母親叫我自己拿去銀樓「翻一翻」,銀樓師傅仔細檢查,才發現那顆祖母綠被我戴到缺角了。
母親生前喜愛的珠寶,一樣都沒帶走。她這一生也不懂投資理財,連提款卡都沒有,只相信珠寶金飾可以保值,跟辛永清的母親一樣,很懂得跟「珠寶婆」迂迴講價,我這輩子應該是如何都學不會了!
[1] 搭油 tah-iû:拿空瓶或容器去買油。
[2] 映肉ìnn-bah:意思是有襯托膚色、讓氣色看起來更好的效果。
[3] 目色ba̍k-sik:眼色。
[4] 伴嫁 phuānn-kè:伴娘、陪嫁,陪伴新娘行婚禮的女子。
[5] 頇顢(hân-bān):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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