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衛星導航與Google map的世代,可能連地圖都不見得看懂。打開手機,設定好目的地,還是有可能走錯方向。邊走邊聽語音導覽右轉或左轉,大致就是找路的基本功了。
但我那位經歷過世界大戰的父親,直到現在,口述他知道的近處或遠方,大致是車行什麼省道、幾號公路、或過了什麼橋就要右轉,或內行人才知道的走高速公路底下的什麼便道。即使是步行,也不太明說是什麼路什麼街,都說那巷口有一間賣餅的,或隔壁是剃頭店,或是在什麼廟的左邊巷子穿出去就到了。
大概在小學三年級前後,父親購入人生第一部車子,我還記得車子後方貼著「黃氏汽車福特六和跑天下」的貼紙,每天早上總要使喚個小孩跟父親一起將蓋住車子的塑膠車套掀開,黃昏開車返家再把車套蓋上。搭車出遊之前,父親都要拿紙本地圖研究路線。那時候的導航系統就是以人工記憶輸入父親腦袋的路線圖,他很少在開車途中停下來研究地圖,腦裡應該早就內建定位系統,方向感好得不得了。
靠一雙腳、一台牛車移動
前些日子開始記錄父親的口述歷史之後,對於阿公阿媽青春時期的移動軌跡與移動模式充滿好奇。譬如阿媽在10幾歲的少女時期,如何從她娘家所在的舊台南縣過港子,和她的妹妹走路到玉井做工?同樣少女時期的三姑,也是從台南縣境將軍北埔走路到玉井幫忙削甘蔗尾賺錢,還不小心中了平埔族的蠱,靠平埔族舅媽前來相救。
那時候從台南鹽分地帶前去玉井做工的例子不少,應該是當地物產豐饒,又有糖廠的關係。女孩們去到遠方做工,到了目的地也無法像現在打電話或傳訊息報平安,據說那時有往來玉井運送蓋房茅草的牛車隊,協助帶口信,或什麼地方缺工,什麼人家可以派人工,牛車隊一來一往,訊息往返以日計算,那時候的人非得要有耐性不可,家人再怎麼操心,也要等到牛車隊來回報,日日夜夜,都是牽掛。
戶籍資料為明治37年出生的阿公,其實晚報戶口6年,應該是明治31年出生,西元1898年,台灣已經是日本殖民地,孫逸仙還未創立中華民國,與台灣相隔海峽的那頭還在清光緒24年。阿公終其一生都住在舊台南縣境,年輕時當過辦桌總鋪師的助手,因為不識字,都是靠腦袋強記總鋪師開出的食材與份量,步行往返學甲菜市場採買。戰爭時期被徵調到台南桶盤淺一帶修築機場防空壕,據說徵調對象是家裡一壯丁與一牛車,被空襲砲彈炸傷去到學甲住院,傷癒返家再過5年,小孩到台南城內紡織廠當童工,領了薪水繳回家用,阿公就走路去學甲挑木柴,找牛車運回家裡蓋大厝。
聽起來,都是靠步行,或牛車。我原本以為阿公相當稀有的進城經驗,應該是在我父親到城內紡織廠當童工的第一個放假日,阿公搭乘興南客運到台南成功路總站附近,不知道怎麼沿途問路,問到位於總趕宮旁邊的紡織廠,那麼恰好,我父親因為想家,一早就走到成功路興南客運總站搭車回家,父子兩人就這樣錯過。
最近才聽說,阿公應該有過更早的進城經驗,據說是阿公的妹妹因為眼疾到台南病院住院治療,阿公那次究竟是搭乘興南客運還是步行,不得而知,倘若是搭乘客運,有可能沿著那時的成功路,走往觀音亭前方的參拜道,沿著德慶溪來到1895年創立的台南病院,是台南最早的公營現代化大型醫院 ,1913年即設有眼科部門,直到今日,台南人還是習慣以台語稱之為台南病院。
中央氣象署南區氣象服務網頁,有一份王子碩撰寫的「1911年世紀大颱風:台南市區災情實錄」,提到日本統治初期曾暫時將位於赤崁樓的衛戍病院作為台南病院使用,1899年台南病院遷移至關帝廳街,之後又輾轉遷移至天地底街。至於阿公前來台南病院探病當時的病院所在位址,因為時間不確定,也就無法判定,若是走那條觀音亭前方參拜道,在那之後過了數年,四伯離鄉到台南做工的地方,就在那條大溝旁的森永製菓。我現在走那條路去鴨母寮市場,常常想起這些往事。

「路長在嘴上」的 年代
剛上小學時,因為父親創業,我家遷離青年路紡織廠宿舍,搬到東門城附近的巷子底,從原本門牌18號再搬到隔壁16號時,住鄉下的阿公阿媽曾經來到新租屋處探視,據說是來幫我們「入厝」。我問父親,當時有去興南車站接人嗎?父親說應該沒有,所以不識字的阿公阿媽,到底是怎麼從興南客運總站找到東門城巷子底?那時也無電話,若靠書信,就要把信拿給村子裡識字的人,阿公把住址暗記下來,下車之後一路走一路問,那個時代的問路應該就等於現在的google map導航吧!
阿公阿媽來幫我們入厝的傍晚,我陪阿公到附近散步,帶阿公走那條上學之路,經過東門路一家棺材店,我跟阿公說,做棺材的木工師傅會躺在棺材裡面午睡,睡醒爬出來的瞬間,往往嚇到路人,阿公聽了就笑。可能因為戰時受過傷,阿公的笑聲沙啞,好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那種沙沙聲。
住在二重港的三姑也不識字,只是我們不管圍繞著東門城內城外怎麼搬家,她就是有辦法搭興南客運轉市內公車來到家裡,提著自家種的蒜頭與自家醃製的蚵膎,蚵膎很鹹很腥,家裡小孩就我敢吃。三姑往往是透早從二重港出門,到家裡已經中午,小學那幾年,我都會回家吃中飯,看到門口有雙大鞋子,就知道三姑來了。要來也沒通知,卻很少撲空,若撲空,就把帶來的蒜頭跟醃漬的蚵膎,用茄芷袋掛在門口。
住高雄哈瑪星的阿媽也很厲害,自己搭公路局客運,到台南東門圓環下車,再提著大包小包行李步行來家裡。我們搬家好幾次,高雄阿媽應該也是默記住址,然後一路問人。那時她也常搭火車去台北漢口街去找我阿姨也就是她女兒,我常覺得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世代,靠火車客運跟步行的移動能力都很強。
從口述歷史拼出的遠行
我沒見過出生於1892年的外公,他是英商怡記洋行華人買辦的家族後代,據說16歲從廈門被接來新濱町學做生意,關於他戰前在高雄新濱町、旗後、與戰前返回廈門鼓浪嶼、九條巷,甚至在香港澳門經商,最後被海盜俘虜、在船上過世的人生軌跡,都是靠長輩口述,慢慢拼湊而來。我是從他為台北大稻埕蓬萊閣藝妲贖身,娶回家當二房的口述歷史研判,當年他應該經常往來打狗與台北,才有機會在生意場結識名為玉梅的女子。
縱貫鐵路於1908年已經在中部接軌,總督府還在台中公園舉辦「縱貫鐵道全通式」,所以外公應該是從打狗驛搭乘火車去到台北城,然後步行去到大稻埕。傳聞他常去鳳山的三塊厝收租,原本我以為從新濱町也就是哈瑪星一帶到現在的鳳山應該很遠,研讀資料才發現日本時代的三塊厝屬鳳山縣,現今台鐵三塊厝車站其實距離鼓山的打狗驛不遠,研判是步行,或搭三輪車,搭火車,沒有衛星導航與手機google map相助,外公的方向感應該很不錯。
而今已是沒有科技導航就擔心找不到目的地的時代了,那個「路長在嘴上」,靠問路跟方向感去到遠方的能力和習慣,也漸漸變得稀有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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