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個深夜，在串流平台看了韓國電影《首爾之春》和《南山的部長們》。就歷史發生的先後順序而言，後者故事背景在1979年朴正熙總統遇刺之前、當下和後續對行刺者金載圭的審判證言，前者故事背景則在朴正熙遇刺之後，由當時的保安司令部司令全斗煥發起的雙12政變。我先看了《首爾之春》，等於從歷史回頭去看「南山的部長們」，微妙地翻轉了時空排序，多一份了然，只是觀看電影過程彷彿胸口重擊的震撼，幾乎喘不過氣來，些許是緊張，些許是感同身受，就轉型正義而言，韓國演藝圈真的很勇敢，沒在客氣。
觀看《首爾之春》當晚，韓國青龍獎把最佳電影頒給這部片，飾演角色原形為全斗煥的黃晸珉拿下最佳男主角獎；而在2020年公開放映的《南山的部長們》，也在各影展獲獎無數，並代表韓國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
從《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到《首爾之春》
朴正熙執政長達18年，像我這樣出生在台灣戒嚴時期的世代，朴正熙幾乎跟韓國總統劃上等號，大致就跟台灣只有蔣總統一樣的概念。那時大韓民國與中華民國是最堅實的反共盟友，只是對韓國的印象就只有〈阿里郎〉這首歌，還有滿街的韓式火鍋烤肉連鎖店叫做可利亞。
朴正熙在1979年10月26日遇刺，同年12月台灣發生美麗島事件，而前一年台灣剛經歷與美國斷交，當時我就讀長老教會學校，長老教會在美麗島事件之後承受相當大的壓力，事後回想起來，還是十幾歲的學生們，只是討論著通緝施明德的照片，說他是江洋大盜。敏感多愁的青春期，開始有了憂國憂民的煩惱，當時台南長榮路還未開通，通往學校舊大門的巷口是東安戲院，我跟同學在戲院前方小攤吃著米粉羹、抬頭看著午間新聞畫面時，一位男同學憂心問說，共匪要打過來了嗎？
2017年，因為看了宋康昊主演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也就回頭找了同樣是宋康昊主演的《正義辯護人》，前者以全斗煥主導雙12政變之後的光州事件為背景，後者則是借位盧武鉉的原形律師角色，為全斗煥執政時期被政府以「赤色份子」起訴的讀書會學生成員辯護的故事。這兩部關於轉型正義的電影，都締造了驚人票房。《正義辯護人》有高達1,137萬觀影人次，《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有1,218萬，《首爾之春》則是突破1,312萬。韓國人民用票房來鼓舞這類題材的電影，重量級演員如李炳憲、宋康昊、黃晸珉、李聖旻都不畏懼議題敏感而參與演出。
《首爾之春》最後一幕，出現劇中角色與真實人物連結的文字解說，《南山的部長們》最後出現行刺者也就是李炳憲飾演的原形人物金載圭，在陸軍高等戒嚴軍法會議辯論的陳述。電影末了留下歷史反芻的延長線，在那最末的影像紀錄中，超乎預期之外地，受到極大震撼。
歷史近在咫尺：韓國民主化的過去與現在
1991年6月，因為工作關係，我去到當時還名為漢城的首爾。飛機降落金浦機場時，機場內外都是荷槍實彈的軍人。那時好幾個城市爆發大規模示威，一位漢城的大學生參加集會之後，企圖爬牆進入校園，遭警察用鐵棒打死。
入住市區旅館，從16樓往下俯瞰時，看到示威遊行隊伍蔓延很長的距離。隔天跟工作夥伴外出用餐，目睹學生隊伍跟軍警在街道對峙，空氣瀰漫著刺鼻的催淚瓦斯味。那時正是盧泰愚主政的年代。盧泰愚是全斗煥欽點的繼任者，我在《首爾之春》這部電影看見以盧泰愚為原形的角色出現在雙12政變的一心會組織中，剎那間歷史進逼而來。過去的事情並不遙遠，根本近在咫尺。
還在這兩部電影的餘味震撼中，同樣是深夜，網路快報出現韓國總統尹錫悅宣布戒嚴，軍隊進入國會議事堂所在的汝矣島，也很快就有人提供網路直播畫面，國會議員否決了戒嚴令。一夜之間，戒嚴又解嚴，不是電影劇情，而是真實發生的當下。
接下來要看《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是「六月民主革命」發生當時，被逮捕刑求致死的漢城大學學生朴鍾哲，與被警方催淚彈擊中後腦致死的延世大學李韓烈曾經活過的時空背景，主演有演出《陽光先生》和《正年》的金泰梨。想看的電影還有《幸福國度》，李善均的遺作，他所飾演的角色，正是朴正熙刺殺事件被逮捕的中央情報部隨行秘書朴興柱，是該案被告唯一現役軍人，只經一審，即被槍決身亡。
轉型正義題材的電影固然沉重，然我認為面對過去歷史犯下的誤謬與錯誤，是走向民主未來的勇氣，也是這代人給下個世代必要的溫柔、心意和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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