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KKTV之賜，我完成了一整年與日本NHK大河劇《鎌倉殿13人》同步穿越歷史的新里程碑。
所謂「鎌倉殿」，指的是源賴朝創立的鎌倉幕府將軍，13人則是賴朝死後，為了輔佐繼任的鎌倉殿而由御家人組成的「13人合議制」，舞台背景約莫是距今800多年前的鎌倉幕府時代。
看大河劇需要持續專注力，還要有日本歷史的初步認識，以及一種「無論如何我跟你拚了」的覺悟與氣魄。一整年的過程，除了看劇，也會有相關歷史研讀的濃烈興趣，以及親自前往歷史發生地的旅行企圖。大河劇不像每集15分鐘的NHK晨間小說劇那麼輕鬆，雖然晨間小說劇也有各地鄉音的聽力考驗，大河劇往往因為古代用語的隔閡，就算有基本的日語聽力，也會有鴨子聽雷的挫折感。一位日本朋友安慰我說，雖然他是日本人，有時候也聽不懂大河劇的古老台詞。這樣確實有安慰到我。
以前認真追過的大河劇有《篤姬》、《龍馬傳》、《戰國三公主》、《花燃》、《八重之櫻》、《軍師官兵衛》、《真田丸》，看得斷斷續續或中間放棄的也有，譬如《天地人》、《平清盛》、《女城主直虎》、《西鄉殿》、《直衝青天》。如果是每週跟著NHK播出的進度，沒有字幕輔助，大多是一知半解。第四台有線頻道緯來日本台的習慣是全劇播畢才會一次引進，每日看一集，錯過就只能等重播。但每日一集的歷史傷感相對沉重，我看《八重之櫻》的那段時間，對於戊辰戰爭的會津藩命運真是傷心到不行，果真一週一集才足夠沉澱，才有空間去爬梳那些歷史殷鑑的意義。
終於等到今年KKTV與NHK同步，也才有機會參與當天播出的大河劇在日本推特快速引爆的話題趨勢盛況。
《鎌倉殿13人》：看不懂歷史也無所謂的大河劇
《鎌倉殿13人》是NHK第61部大河劇，從2022年1月9日播出，到12月18日完結，共48回，是日本知名劇作家三谷幸喜繼2004年《新選組》和2016年《真田丸》之後的第三部大河劇。相較於戰國或幕末的知名人物，以相對冷門的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前期為故事舞台，描述源平合戰到鎌倉幕府誕生過程的各種血淋淋權力謀略，以當時勝者之姿的北条家族為軸心，用一種幽默的家庭戲劇手法，包裹無情慘澹的政治權力肅清劇，這是三谷幸喜最擅長的風格。
三谷幸喜說明了他執筆此劇的用意，在於讓那些即使對日本史不熟悉的外國人也可以樂在其中。主要以歷史書《吾妻鏡》為本，還特別參考了HBO《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風格猶如經典電影《教父》，部分也受到《阿拉伯的勞倫斯》與日本電影《仁義なき戦い》的影響。
這三年的NHK大河劇在疫情之下其實走得很吃力，前兩檔《麒麟來了》跟《直衝青天》，都因為疫情阻擾而錯亂了上檔時程，還好《鎌倉殿13人》的拍攝過程還算順利，最後一集甚至出現次檔大河劇主角松本潤扮演的德川家康，據說是飾演北条義時的小栗旬想出的點子，也無腳本，直接就登板的驚喜演出。但我覺得讓人驚喜的還有擔任旁白的長澤雅美在某一集客串侍女，相較於長澤雅美慣用的聲線，她的旁白放在更低沉的發聲位置，是讓觀眾在戲劇本軸的激動悲傷之中，得以抽離的冷靜力量。我覺得長澤雅美刻意壓低的聲音，充滿沉穩的磁性魔力。
三谷幸喜的歷史劇風格，會刻意降低嚴肅枯燥的成分，盡量表現出普通常民的互動對話，這次北条家族大概就是以這樣的風格呈現，家人之間聚在一起講幹話的場面有點好笑，但是夠狠的時候也不會客氣。從小栗旬在北条小四郎階段的中二青澀，長大一點必須面對瘋狂的源賴朝，到了中晚年的北条義時那種歲月歷練出的眼神簡直嚇人，逐步走向他原本無法理解的源賴朝2.0，連後頸的背影都充滿戲。
日本戲劇圈把主演的份量看得很重，有「座長」之稱，小栗旬完全撐起座長的地位，即使播出期間出現負面新聞，大概全部都被北条義時的氣勢給瓦解了。這一年當中，小栗旬就是北条義時，有一段時間的劇情讓大家很受不了飾演源賴朝的大泉洋，NHK官網公布小栗旬在拍攝期間為了抵擋病毒而配戴的口罩塗鴉寫著「全部大泉のせい」（全部都是大泉的錯），在網路引起大騷動，好像也成為2022年SNS流行語的熱門候補了。
我看大河劇最受震撼的，往往為了彰顯勝者的成就，動輒將政敵或叛變者的頭顱砍下，提著頭顱去領賞或懸掛示眾的殘忍作為。觀看《戰國三公主》那時，劇中的織田信長砍下對手的頭顱，拿來飲酒，說那是致敬的一種方式，雖然飾演織田信長的豐川悅司是我心目中最稱職的人選，但那樣的手法還是覺得太過份。也有武士為了負起戰敗責任自行切腹或同伴協助介錯，明明那麼努力長成大人，明明那麼熱血去實現理想，往往為了權力與武力或為了維持政權穩定，輕易就揮刀終結他人生命。那個時代沒有法律，對人權也沒有概念，然而過去那種刀光劍影的血淋淋殺戮，到了現在，雖不至於砍下對方頭顱或奪人性命，各種看似文明的手段也是血淋淋地剝奪了人的自尊或生存舞台，手法並無不同，這是我看大河劇最有感觸的地方。
《鎌倉殿13人》就是「大河最高傑作」
《鎌倉殿13人》的華麗卡司，有些角色即使拆開來也幾乎都可以單獨撐起一部大河劇，節奏簡潔俐落，沒有多餘身段或廢話，但是各種形式的快意或悲傷，都是直挺挺的一刀就刺過來，沒在客氣。三谷幸喜很懂得留白的技巧，爽快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光是那一句話，或僅僅交會的眼神，就充滿人生醍醐味。
這部劇的拍攝過程也不是沒出過包，第10集出現工作人員意外入鏡，第18集的戰爭場面原本委託烏克蘭VFX視覺特效，卻因為烏俄開戰而緊急尋求其他團隊支援。第23集劇情描述好色的源賴朝夜訪比奈寢室，拍攝當天飾演源賴朝的大泉洋卻因為生病缺席，臨時由小栗旬模仿大泉洋的步伐頂替，據說播出之後，也沒人發現異狀。
此劇讓人激賞的還有負責配樂的作曲家，是1988年出生於美國加州的Evan Call，因為熱愛日本動漫，從Berklee Collage of Music畢業之後，短期赴日3個月期間，開啟了他留在日本樂壇的發展之路。除了主題曲的磅礡氣勢之外，首集劇情尾聲描述扮成女裝的源賴朝，坐在騎馬的北条義時後方逃避追殺的畫面，Evan Call大膽改編了德弗札克的第9號新世界交響曲，那一幕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彷彿大聲宣告，諸君，向新世界奔去吧，但新世界卻那樣殘酷。
今年夏季高校野球選拔賽，來自鎌倉幕府所在的伊豆「日大三島」與野球名門「大阪桐蔭」吹奏部，都以管樂形式將《鎌倉殿13人》主題曲旋律搬上甲子園球場，前奏一下，整個球場都熱了起來，但明明是一部不斷有人死去的歷史大河劇啊！
雖然NHK頻道播出的傳統收視率計算方式並未開出特別亮眼的數字，在收視習慣改變之後，年輕族群透過網路隨選觀看，或在推特等SNS引爆的趨勢話題，反而成為觀察重點。根據Sponichi在全劇終之後發表的報導，48集當中有42集在播映之後奪下推特世界Trend首位，被讚譽為「大河最高傑作」。
跟了一整年的大河劇結束了，800多年前的鎌倉幕府，包括北条家與各御家人，為了鞏固權力中心，即使是親如家人摯友，也可以取下頭顱或要其性命，極其殘酷的時代，但我卻同理了北条義時的難處，會不會是和三谷幸喜與小栗旬有關呢？
2022年的北条義時，即將交棒給2023年的德川家康，這世界要面臨的難題還會繼續，認識歷史的意義在於不要犯同樣的錯誤，所以我們才需要大河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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