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異鄉人的台北人圖鑑

《台北女子圖鑑》似乎引起不少討論,以前我們不說北漂,不知道北漂一詞如何來的,最早我們叫做「旅北」,甚至有各縣市的旅北同鄉會,彷彿從台灣各地來到台北,是一趟旅行。 《台北女子圖鑑》似乎引起不少討論,以前我們不說北漂,不知道北漂一詞如何來的,最早我們叫做「旅北」,甚至有各縣市的旅北同鄉會,彷彿從台灣各地來到台北,是一趟旅行。 圖片來源:《台北女子圖鑑》劇照

最近一部《台北女子圖鑑》,似乎引起不少討論。身為資深的台北異鄉人,好像可以來談談這個話題,因為還沒有機會看這部戲劇,僅是記錄自身經歷的個人觀察而已。

以前我們不說北漂,不知道北漂一詞如何來的,最早我們叫做「旅北」,甚至有各縣市的旅北同鄉會,彷彿從台灣各地來到台北,是一趟旅行,至於旅程結束之後要不要回到故鄉,或從此居住下來成為台北人,就不一定了。

住過頂樓加蓋的「旅北」生活

日本作家宮部美幸的隨筆雜文裡面提到,沒有實際在東京生活過三代,沒有資格稱為東京人。這定義看起來很嚴苛,譬如我們所謂的台北人,到底要往上延伸幾代才夠資格稱為老台北人,這部分也不容易。譬如我的外婆出生在台灣日治時期的台北下奎府町,被送養之後,也去過廈門,開戰之後返回台北,再因為空襲而疏開到桃園鄉間,戰後遷居台南,最後在高雄終老。如果以出生地來定義,她可以是台北人。她的大女兒也就是我的阿姨,婚後與新竹來台北發展的夫婿在漢口街置產,他們的小孩都在台北出生,往後應該也都算是台北人了。

我在高中畢業之後來到淡水讀書,之後在台北就業,包括最早的學校宿舍,經歷頂樓加蓋鐵皮屋,公寓分租的木板隔間雅房,坪數小到只能擺一張單人床墊、一個書桌跟一個達新塑膠衣櫥的小套房,直到最後在內湖定居,總共搬過十次家。遇過的台北房東有淡水賣羊肉湯的夫妻,有學校副校長的太太,有每次都穿著旗袍撐著陽傘來收租的軍方官夫人,也有在南部經營動物農場的女強人房東,深夜坐在我跟同學分租的士林公寓小房間外的客廳沙發,邊講電話邊哭。最特別的是有位房東是大家樂組頭,跟她租屋在連雲街巷弄裡的頂樓加蓋時,還曾經收過一小時100元的打工費幫她接電話。那些年的房東有人會以各種理由突然收回房子,有些狀況則是分租成員當中有人突然要結婚或出國讀書,或樓友室友之間有不愉快也就鳥獸散而提前解約。

早年沒有租屋網這種服務,都是去公園布告欄或電線桿撕紅條子,紅條子下方是預先裁剪好的電話號碼小條子,找房子的人就一個個公園布告欄、一根根電線桿撕紅條子,再去找公用電話跟房東約時間看房,那些紅條子捏在掌心,因為手汗而染了一手紅。

在學校當然會有台北人跟非台北人的意識,但也沒有到敵視的程度,感覺就是台北的同學比較會打扮,會燙那種很前衛的髮型。我那時跟著學會的時髦娛樂就是去逛士林和中華商場,跟朋友約在火車站前的綠灣,去重慶南路買書。到了麗水街城區部上課時,最常去吃好公道的油豆腐細粉跟油炸銀絲卷。

在當時還算偏遠的忠孝東路四段與基隆路口開始第一份工作時,辦公室窗戶看出去的信義計畫區還是一片雜草。部門同事有住在永和的金瓜石人,住在新莊的雲林人,八九成以上都是從板橋新店三重搭客運好像翻山越嶺才來得了公司的舊台北縣人。一到年節,提前請半天假返鄉的同事不少,也有買不到車票只好搭夜車的例子,當時還沒有高鐵也沒有網路訂票,我開始搭遠東航空大華航空復興航空往返南北時,已經是工作的好幾年之後了。

薪水不算多,付掉房租之後,外食的預算有限,還要買衣服,偶爾要看電影唱KTV。為什麼要留在台北工作,有很多原因不容易明說,尤其對家人更是如此。確實在台北比較容易找到技術型的工作,有自我肯定的機會,如果返回家鄉,大概就是去跑業務當營業員,營業員也不是不好,對於生性膽怯的人,起碼留在台北考幾個技術執照,對自己來說,算是交代。

台北看起來好像是台北人的台北,但其實是許多外地人的新故鄉,有些人從此住下來,結婚生子,買房,成為台北人第一代。

有時候嫌棄台北不好,但漸漸自己也成為那樣的台北人。至於要說是怎樣的台北人,好像也說不出來。

台北看起來好像是台北人的台北,但其實是許多外地人的新故鄉。圖片來源:《台北女子圖鑑》劇照

他鄉成為故鄉──終究我也離不開台北了

習慣了台北的交通便利與步行的安全舒適之後,短暫回到故鄉感覺不便,在網路發了一些牢騷時,就會被故鄉的陌生人說快滾回你的台北。

故鄉的父母會說,台北的房子那麼小,我們老家的飯廳大概就是你家全部。久而久之,自己好像也習慣了小坪數,把自己關起來,盡量不跟鄰居認識,開門之前倘若聽到同樓層哪戶人家也剛好開門,會在門內等待鄰居離開之後再出現,擔心尷尬,沒話聊。

在個性上好像有點變成台北人,在說話的口音上面卻很難不露出南部腔,搭計程車的時候被司機識破時,聽到對方說他也是南部「上來」的,對於那個「上來」,不知為何,就覺得那是一種鄉愁。但每次說到這種鄉愁,也會被網路上的陌生人說,那還不趕快滾回去。

表面看起來好像同時在兩個城市思念彼此,但又覺得不論在哪裡都顯得格格不入。

台北大概就是一個讓人以為可以實現夢想,有時候也真的實現了夢想,但也同時讓人知道就算夢想沒能實現,也不必太難過的地方。

然後就離不開台北了。所謂的離開,不是搭了高鐵去到中南部,或是搭了台鐵去到東部之後,很快就可以回來的那種離開,而是真真實實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睡覺的地方,往後如果來到台北會有來到異鄉的那種離開。雖然在很多人內心,台北終究不會是故鄉,但是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會意識到,也許在台北生活有很多委屈,但是相對自在的地方也不少,這樣說來真的矛盾。

也不是在工作上絕對會被台北人刁難或取笑,很幸運的是我遇到的台北同事都很好,不好相處其實是性格的問題,跟出身地無關。我遇過的台北主管通常都能理解我這異鄉人年節提前返鄉的難處,在他們的職權之內給了我很多方便。人與人經由相處建立了彼此同理互相體恤的情感之後,幾乎不會有出身地的偏見,真的相處不來,才會把出身地當成藉口。

說不定像我這樣的異鄉人,不知不覺,也就寫入台北人圖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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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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