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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北漂」只是一個假議題,因為人本來就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條件,青年往大都市尋找謀生機會,不過反映了人類生存競爭的本質衝動。

但從80年代羅大佑〈鹿港小鎮〉,90年代林強〈向前走〉,到2008年魏德聖《海角七號》的經典片頭:「我操你媽的台北!」以及再10年後韓國瑜在高雄市長選舉採用的「北漂青年」╱「高雄又老又窮」一體兩面宣傳手法,不同世代台灣青年集體往北部大都市移動的客觀形勢,甚至主觀心情,真的是這樣一往無前、無懼無悔嗎?為何選前才突然空降高雄的韓國瑜,竟能成功運作青年「北漂」的議題,激起許多高雄人的共鳴?台灣社會幾十年間的城鄉發展變化,又帶給了青年什麼樣的影響?

青年「北漂」議題發酵的背後,其實隱藏了一個反向的思考:什麼時候開始,年輕人注視未來的目光,竟然從台北這個五光十色的大都市,再次投射回那個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故鄉了?

北漂青年的愁與夢

在羅大佑創作〈鹿港小鎮〉的80年代,台灣工商業發展逐漸成形,人口不斷從農村往都市移動,因此歌詞便用一個從家鄉鹿港來到台北求職謀生的年輕人,道出當時「北漂」青年有家歸不得的複雜心情。所謂「在夢裡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鎮」、「歸不得的家園/鹿港的小鎮/當年離家的年輕人」,故鄉的風景,只堪夢裡回憶,無論對家園有多少的思念,已不能再返回故鄉,描繪出每個時代年輕人為求發展,只能無奈離鄉背井生活的普遍遭遇。

然而在羅大佑的〈鹿港小鎮〉中,遠遊在外的年輕人,始終無法忘懷的,仍是家鄉人事物對自己的呼喚:「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漁村/媽祖廟裡燒香的人們」、「台北不是我想像的黃金天堂/都市裡沒有當初我的夢想」。當時小鎮年輕人在北向遠行之前,肯定對台北寄託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無論在台北的都市生活是否順利,年輕敘事者魂牽夢縈、念茲在茲的,仍是以鹿港文化為代表的傳統生活形式,以及在舊式社會關係之中聯繫起來的親友舊誼。

來到90年代,林強搭上台灣社會解嚴後一股亟欲突破現狀的心理期待,用〈向前走〉這首歌,唱出當時年輕人勇往直前、北上追夢的心情。歌詞中「卡早聽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我一點攏無感覺」,似乎當時中南部年輕人北上發展,已變成一種必然的生命歷程,不須經過太多的猶豫與拉扯,也與羅大佑〈鹿港小鎮〉夢迴故鄉的心情,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向前走〉的年輕敘事者,在這趟義無反顧的北行旅途中,表現的是一種愉悅輕鬆的自信期待之情,無論是故鄉、親戚、父母、朋友,都已被拋在自己人生旅途的起點,不再回頭。「車站一站一站過去啦/風景一幕一幕親像電影/ 把自己當作是男主角來扮/雲遊四海可比是小飛俠」,「台北台北台北車站到啦/欲下車的旅客請趕緊下車/頭前是現代的台北車頭/我的理想和希望攏在這」,天地任我遨遊,未來無限美好,面對解嚴後的改革開放,似乎90年代「北漂」的年輕人,心中已一點沒有故鄉的影子殘留。

從〈鹿港小鎮〉、〈向前走〉這兩首80、90年代傳唱一時的流行歌曲,來看待「北漂」青年如何看待自己的家鄉,便可見到「人與土地」的關係,也會隨著不同年代產業經濟、社會風氣的發展,而有所不同,並不是只用工作機會和生活品質的一場魔鬼交易,就能夠概括解釋。無論如何,80、90年代的「北漂」青年,一旦在家鄉車站窗口買下那張北向人生的單行票券,不管他們在城市的旅行是順或逆,大多再也不曾回頭。

時間又過了十幾年,《海角七號》的「北漂」青年阿嘉,終於承受不了都市生活的巨大壓力,徹底放棄曾有的台北之夢。

「我○你媽的台北」

阿嘉的痛心詛罵,並非空穴來風。在經歷2000年初期台北房價飆漲一倍,帶動物價飛升,同時薪資所得卻因產業持續外移,陷入停滯甚至倒退的巨大壓力之後,行政院為了緩解都市就業壓力,提振青年勞動參與,並因應九二一之後在地產業百廢待舉的情況,也責成農委會順勢推出「漂鳥計畫」、「農村再生計畫」等青年返鄉就業措施,多少增加了一些地方就業的機會。

但是這些「北漂」青年回到家鄉之後,是不是就此順利步上人生的坦途?在《海角七號》裡,「北漂」青年阿嘉失去了人生最初夢想的希望,黯然回到家鄉,心不甘情不願地,接替一份不在原先人生規劃的臨時差事,又陰錯陽差參與了為日本歌手演唱會暖場用的雜牌樂團,然後莫名其妙地和在台工作不順的(原)模特友子發生一夜情……電影最後,阿嘉對友子說:「留下來,或者我跟妳走!」友子終於在所有人的期待與祝福之下,戴上象徵兩人愛情盟誓的孔雀之珠。

可以說,阿嘉和友子都是因為在台北的發展陷入瓶頸,幾乎已喪失了對最初夢想的熱情,被迫轉換工作的地點與性質,才會偶然地在離台北最最遙遠的南國相遇。儘管最後兩人決定留在彼此身邊,卻不是因為新的生活能對未來提供穩定的保障,而只是因為時空與命運交錯的吊橋效應,才牽合了這段無以名之的浪漫戀情。

種種的跡象,其實在《海角七號》片頭便已有所預示:縱使社區政治領袖努力抵抗外來財團的資本剝削,由於缺乏在地產業結構的支撐,當地社會也很難培養出現代化轉型所需的專業人才。就算經歷片尾那場成功的演唱會出演,也無法確保哪些在地人的生活能夠得到有意義的改善。片中這一個臨時組成的雜牌樂團,成員後續的遭遇如何,其實不難想像。

歸根究柢,所謂「留下來,或者我跟妳走」,意思是除了愛情,家園並沒有什麼東西足以眷戀──夢想既已破滅,不管待在哪裡工作,其實都沒有什麼真正的差別。這無疑揭櫫了「北漂」青年最深沉的悲哀:一旦「北漂」難再承擔每一個人的未來夢想,回望家鄉,卻也不能成為今後安居樂業的最後保障。

漂泊之外,突然有了其他選擇

「北漂」一詞,源自中國,根據百度百科的解釋,乃指北京外來人口在遷入的初期,因為生活和居處尚未穩定下來,而呈現一種遷徙漂泊的疏離狀態。而台灣人對「北漂」的初次印象,大抵來自於黃明志的歌曲〈漂向北方〉,歌詞對中國「北漂」的人口有極為形象化的描寫,深刻傳達出「北漂」一族的無奈與悲傷。

只不過,「北漂」一詞經由黃明志〈漂向北方〉的音樂譯介,南渡進入台灣的文化語境之後,又加上了政治選舉語言的變形操作,從原本指涉外來人口「留在北京卻漂泊不定」的狀態,變成特指台灣南部青年「漂而不得返」的抉擇困境。至此,「北漂」一詞正式成為隱喻台灣南北區域長久發展失衡的關鍵字眼。

在黃明志的〈漂向北方〉中,「北漂」的人們即使身處異鄉,感到失志憂傷,也絕未起心動念返回家鄉:「我漂向北方/別問我家鄉」,「不聽也不想/不敢回頭望的遺憾」,「扛下了夢想/要毅然決然去流浪」。即使自我懷疑,甚至心生絕望,也堅持戰鬥到底、至死不渝:「就算再不堪/敗仗  也不能投降」,「或許我根本不屬於這裡/早就該離去/誰能給我致命的一擊/請用力到徹底」,「回不去的遠方/Oh/漂向北方/別再問我家鄉」。可見台灣人所理解的「北漂」概念,到底受了黃明志〈漂向北方〉歌詞的影響,與原初「留在北京卻漂泊不定」的語境已有所差別,而鋪展開一條「北漂」青年勇敢卻蒼涼的築夢單行道路。

但一支網傳韓國瑜支持者自發製作的爭議影片〈幫我回家〉,卻扭轉「北漂」原先勇敢築夢的意涵,轉而呼喚人們落葉歸根的情感,強調高雄青年之所以大量「北漂」就業、移居,是因為高雄在地產業長期不振,導致人口持續外流,「北漂」青年因而無法留在家鄉陪伴親人、貢獻所學,是高雄人心中永遠的痛。由於影片「內容」頗能回應高雄人近年的生活經驗,引起各地「北漂」青年的廣大共鳴,影片在短短5天內迅速累積18萬點閱數,並湧入上千則留言,逼使敵對陣營被迫正面回應韓國瑜「北漂青年」╱「高雄又老又窮」的議題結構。但因民進黨在高雄長期執政,對此議題顯然缺乏回應的正當性,選戰節奏陷入被動,面對韓國瑜陣營的攻擊,因而顯得左支右絀、動輒得咎。

當然,高雄市長選舉主要政黨雙方的選戰話術、政策良窳,不是本文關心的重點。本文只想討論一個全文伊始便已提出的問題:幾十年來,台灣青年義無反顧地長期「北漂」,為何直到2018年的現在,「北漂」青年才想到還有一個「返鄉就業」的選項存在?

事實非常明顯,除了對自身原鄉的情感牽引之外,台北也逐漸失去了從前那個夢想之城的奇異魅力。

當台北已不是台北,何處才是北漂青年的旅程終點?

80年代的羅大佑〈鹿港小鎮〉、90年代的林強〈向前走〉,甚至這一年多來傳唱中國的黃明志〈漂向北方〉,反映的都是在社會整體經濟持續增長的時代,地方青年勇敢踏上北向築夢單行道路的社會現象。情感上,這些「北漂」青年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而現實上,也基本不存在什麼其他的選擇。

但十年前魏德聖《海角七號》橫空出世,一句「我操你媽的台北!」無情摜破了「北漂」青年浮想中的夢幻島(Neverland)神話:當台北的房價飆漲、物價飛升,薪資停滯倒退,青年們存不了錢也買不了房的時候,台北的天空不再美麗,台北也已不再成為台北。另一方面,生我育我的故鄉,也因為長期城鄉發展的失衡,註定成為「北漂」青年似近而實遠的鄉愁,人們不得不在這個漸形失色的台北待下,只因他們已沒有更好的多餘選擇。凡此,皆反映了在社會整體經濟發展停頓的時期,「北漂」青年終於發現了自己眼前無路想回頭、身後有家歸不得的狼狽身世。

台灣青年「北漂」的歷史,由來久矣,我們卻在辛苦揭下青年「漂而不得返」的價值標籤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一個困倦失色的台北。卻原來,那些描述台灣青年「漂而不得返」的政治話語,其實隱喻了近年台灣產業結構未能即時轉型,整體社會發展陷入停滯的大時代敘事結構。台北終究不再成為台北,或者,我們也可以說,台北從來就不只是台北。

2018年,「北漂」的台灣青年劉若英,初次執導電影《後來的我們》,便收穫了60億台幣的好成績。她在接受採訪時,談到《後來的我們》其實改編自她過去寫的散文〈過年.回家〉,背景也就在那時候的台北:「是林強的台北,是青年人要去打拚的台北!」

她話鋒一轉,又說:「其實現在的北京,就像當時的台北。」

劉若英是台北人,卻更漂向了台北的北方,那一個被網友戲稱為「左岸」的西方大陸。是的,面對不再是台北的台北,或許後來的我們,也將輾轉西進,而不再北漂。

(作者為台大博士生,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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