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音樂教室中的女性主義:找出被埋沒的女音樂家與女性作品,建構一部有女性的音樂史

長久以來,音樂史多以男性為中心書寫,忽略了許多女性創作者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樣的層層機制,使深耕西方古典音樂多年的學生少有機會接觸到女性作品? 長久以來,音樂史多以男性為中心書寫,忽略了許多女性創作者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樣的層層機制,使深耕西方古典音樂多年的學生少有機會接觸到女性作品? 圖片來源:VisualBricks/Shutterstock

長期以來,音樂史的建構多以男性作曲家為論述主軸,一位接一位男性作曲家的生命史與作品,似乎就形成了我們所熟悉的西洋音樂史。然而,漫長的音樂史上,真的沒有女性的參與嗎?如果音樂活動不只有男性參與,那麼音樂史是否也不該只有男性創作者?

此外,女性作曲家的創作有哪些?我們現在去挖掘女性音樂家,只是為了要在音樂史上「加入」女性,才刻意尋找她們的足跡?或者正是因為她們的女性身分,使她們的才華與重要性被大幅忽略?如果是後者,是哪些因素讓她們無法進入歷史主流?現在的我們,又要採取哪些策略,才能讓她們的聲音重新被聽見?

面對這些議題,我在北藝大音樂系的教學,嘗試以兩條路徑做出突破:一方面首度開設「女性主義音樂學」的常態性課程,用一個完整的學期,以女性主義視角來探索音樂領域。另一方面是在原本既有的音樂史課程中,挖掘並重現被遺忘的女性音樂家。本文將分享我在前面這條路徑的成果。

為何女性音樂家難以在歷史上立足?

首先,我們從「為何女性音樂家難以進入歷史書寫」開始,探討歷史記憶的形塑與父權制度下的性別結構。討論議題包含過去與當代的女性指揮家、作曲家及演奏家,她們在職業發展中,面臨哪些因女性身分而帶來的困境?

例如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1819~1896)就是一位在西方音樂史中被邊緣化的女性音樂家。作為19世紀歐洲最首屈一指的鋼琴家,她長年的演奏生涯鞏固了鋼琴獨奏會的型態與現代獨奏會曲目的安排,因此對我們當代的音樂生活有巨大影響。此外,她還以自身的超高票房與名聲,對丈夫舒曼(Robert Schumann)作品不遺餘力的積極推廣,並在舒曼過世後,花費大量時間心力做舒曼的手稿校訂與出版,奠定舒曼在音樂史上的地位。在育兒、大量演出維持家計、照顧精神狀況日益惡化的舒曼等多重身心負擔下,她仍創作出優異作品。但是,這些重要性僅見於專門探討克拉拉的專書中,在多數音樂史教材中,通常僅被以「舒曼的妻子」輕描淡寫地帶過。

在這門課程中,我們透過聆聽與分析女音樂家們的作品,可以重新探討她們在音樂史脈絡中的價值與地位。課程也不迴避歷史創傷議題,如慰安婦等性別暴力歷史,都納入性別與音樂的交織討論中。

克拉拉・舒曼的鋼琴協奏曲。

每學期,我幾乎都會被修課學生問到同一個問題:「老師,好奇怪,為什麼我們修課的這學期,台灣剛好發生特別多性平新聞和爭議?」其實,性平事件一直都在發生,只是學生接觸女性主義前,在父權社會中成長,已經習慣將許多不平等現象視為自然。當性別意識被喚醒,才發現再也無法用從前的眼光來看待周遭事物了!因此,我總在每學期的第一堂課告訴學生,「這門課將改變你的人生,因為人的行為是思想決定的,當你的思想改變,你做出的選擇就會不同,進而影響你的人生面貌。」

克拉拉・舒曼的G小調鋼琴三重奏第三樂章。

從未聽過,卻動人心弦的女性創作

得益於北藝大的開放自由學術環境,學生們對課程高度投入,同事們也樂觀其成、甚至鼎力支持。幾年來,過往音樂會曲目幾乎全是男性作曲家作品的狀況逐漸改變,系上學生開始在音樂會中特意加入女性的作品。有學生分享,「不去找女性的創作還好,一找以後才發現,這些曲子竟然這麼動人!」也有學生說,「我從小讀音樂班,一路念到研究所,幾乎所有我主修樂器的重要曲目都接觸過。但是,這些女生的創作一點都不輸男性,為什麼我從來沒聽過?」

這樣的分享,在年復一年的課堂上不停被提出。究竟是什麼樣的層層機制,使深耕西方古典音樂多年的學生少有機會接觸到女性作品?

西方也有類似情況。筆者曾多次在目前國際最大型的音樂與女性研討會(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Women’s Work in Music)上發表論文,並於2022年獲選進入首次舉辦的工作坊「Rethinking Women’s Work in Music Workshop」,和歐洲各大學音樂系教授們聚在一起,討論在各自國家高等教育的音樂史課程中,推廣女性作曲家的困難。從外國學者們的經驗中,也呈現出同樣的處境。然而,在北藝大音樂系,音樂會曲目逐漸展開不同的性別風景,讓當時在場的各國學者們高度讚嘆。

學生們除了在音樂會曲目中加入女性創作,也有越來越多研究生開始以女性作品或題材作為學位論文題目。他們的嘗試,不只在演奏、演唱、學術研究上,也有作曲的學生試著將課堂上閱讀的慰安婦相關文獻轉化為音樂創作。作品中,學生以室內樂模擬載著慰安婦前往戰地的船上海浪聲。文獻上記載她們悲傷時吟唱的傳統歌謠,則以女高音在器樂聲中若隱若現地呈現。這首作品在課堂播出時深深觸動全班,學生們紛紛表示,人生第一次聽音樂時會感到害怕!必須經常提醒自己和音樂保持距離,才能不陷進身歷其境的恐懼與受害女性的哀傷中。這樣的聆聽過程讓年輕音樂家們真切感受到音樂作為性別平等發聲工具的力量,並更有信心開始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中做出改變。

當學生將女性主義視角融入創作或演奏過程,他們不只是在理解歷史,更是在創造新的文化表述。圖片來源:SeventyFour/Shutterstock

重現女性音樂家的聲音

除此之外,在台灣早期女性作曲家的研究與作品演出上,我與學生們更是付出難以計量的心力。近年來,我獨自一人進行日記解讀、口述歷史訪談與紀錄、樂譜手稿校定、史料蒐集考據……等繁複工作,還須克服在研究當代人物時,經常會歷經的種種複雜人事問題。日以繼夜的努力,換來的卻經常是看不見下一步在哪裡。支撐我走下去的,是她們日記裡寫的,那份希望自己音樂被聽見、被理解的渴求。

幸運的是在演出上,學生們願意與我一同投入,將已埋沒近半世紀的作品,一首首透過演奏、演唱,重新帶回世上,讓它們再次被聽見。過程中,學生們的反饋深具啟發性。有女學生表示,「看到她的作品,有女生把事情做得這麼好,這帶給我鼓勵,我有自信也能把事情做好!」另有女學生出於同理心參與,「看到這麼多用心創作的好作品竟然沒被聽到,我很捨不得。」學生們與我的感受,顯示了現代女性與歷史上女性之間建立的跨時代連結與認同。

這些例子展現了女性主義教育的深層影響:當學生將女性主義視角融入創作或演奏過程,他們不只是在理解歷史,更是在創造新的文化表述。而讓早已完成卻長期埋沒的女性作品一首首「復活」,則是意義深遠的文化重建工作,並將逐漸改變音樂史的當今面貌。

女性主義教育的目的

個人深信,持續挖掘女性音樂家、建構一部有女性的音樂史,其深層意義在於:我們閱讀的歷史會形塑我們如何看待現在。當我們在音樂史中看見更多傑出女性時,便能自然而然地認識到女性創造力的廣度與深度,進而調整我們對各種性別能力的潛意識預設。這種歷史視角的轉變,最終能幫助我們在當代生活和職場中,建立更平等的互動與評價機制。

最後,誠摯邀請各學科領域的教育工作者踴躍參與2025女學會研討會,分享在各自專業中融入女性主義視角的教學經驗。透過彼此交流,一起構築更加多元、平等的知識體系,讓每一學科的教室皆成為促進性別平等的理論與實踐場域。

(作者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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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一群對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有興趣的學者、文化工作者,正式創立台灣女性學學會,以推廣性平教育、性別研究、性別運動為核心工作目標,成立迄今已經30多年。
專欄作者言論不代表女學會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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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一群對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有興趣的學者、文化工作者,正式創立台灣女性學學會,以推廣性平教育、性別研究、性別運動為核心工作目標,成立迄今已經30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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