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討厭的勇氣》這本書,靠犀利的書名設定,在書市十多年來的冰河期中,創下匪夷所思的熱銷紀錄。缺什麼便想補什麼,一葉知秋,這個社會裡大夥兒自來都怕被他人討厭。
個人如此,眾人所組成的企業,更是如此。
於是,企業在營利之外,無論是真切浸透導引成員所思所行的組織文化,還是擦脂抹粉的公關作為,通常注重避免爭議、儘量不讓他人皺眉。但人世間的行為實踐,必然面對不同價值間的衝突,必須有所選擇。無論是個人或企業,遂多數傾向依偎「跟大家一樣」的慣性,比較不會出錯──當風向變了,大夥兒也就不約而同跟著變。矢志不移地「任爾東西南北風」這碼事,並不那麼常見。
企業沒有靈魂,傾向相互模仿而趨同
在美國,曾有那麼幾年,從種族正義到各種平權訴求,DEI的呼聲震天價響。雖然美國社會對DEI的看法始終分歧,但有那麼幾年各大企業曾不約而同地隨著流行,對內增撥DEI預算、設置DEI部門,對外進行各種呼應社會脈動的溝通。譬如Nike,便曾引領風潮,邀請遭川普針對性指責的美式足球球員Colin Kaepernick作代言人拍攝廣告。
2018年Colin Kaepernick代言的Nike廣告。
但疫情結束後,始於美國若干法院判決、加上若干DEI措施的走火入魔,相關浪潮隨川普二度上任而明顯消褪。於是乎一系列「正義」措施被取消,企業相關部門被裁撤。DEI這3個字母的組合,在越來越多的場域中,便從看似那麼回事的「正義」表徵,被多方貶為企業間避談的「髒話」。剛剛提到的Nike,便讓「進步」主題淡出近期的對外溝通。
再如ESG。幾年前 BlackRock等主要資產管理商高舉「氣候風險即投資風險」,奉「可持續投資」為資產配置指引,加入如NZAMI、Climate Action 100+等關切氣候的企業聯盟,並公開設定 2050 年淨零排放承諾。一時間風行草偃,全球資產管理同行與相關各業無不紛紛跟進。但近期同樣隨著大環境的變化,大型資產管理業者紛紛收回上述承諾。BlackRock今年CEO給股東的公開信,便不再提及「ESG」、「氣候」或「可持續」等關鍵詞彙。
起草《權力請願書》的英國著名法學家Edward Coke,400年前曾明示「企業沒有靈魂」之理。經過幾百年來的商業發展,根據制度理論(institutional theory)所描繪,企業雖無靈魂,卻深受法規、標準、文化規範、社會期望等制度化力量約束。企業傾向在上述諸力量中建構價值訴求的合法性,因此容易在價值認同與價值主張相互模仿而有趨同(mimetic isomorphism)現象,從而降低「被討厭」的風險。

價值戰場上長期逆風的特例
長年「做自己」的企業所在多有。其中有不少,自始即自我設定欲成為業界的模範生;若能說到做到,久之便被多數人所敬重,不大有被討厭的道理。但另外一些長期「做自己」的企業,則牴觸到不少人,卻又不怎麼怕被人討厭;這又可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整個產業都被大量衛道者嫌棄乃至痛惡,但市場上對其有顛撲不破的基本需求,於是產業裡但見有群公司挺滋潤地活著:譬如菸業、酒業、石油業。
第二類則是較少見的,沒打算在價值衝突中跟業界趨同的企業特例,譬如正將與台灣發生較密切關聯的Palantir。
一般論及Palantir這家公司,常圍繞著它早年與中情局等情報單位關係密切、數據能力強大、從獵殺賓拉登到烏克蘭戰場支援都無役不與的印象。西方陣營的政府機構與大型企業,近年則每每在高喊數位轉型、聲稱急追AI應用卻卡關之際,透過它的客製軟體與服務找到合理堪用的技術解,初步拉近「讓數據成為成長燃料」這口號與現實間的距離。
它的共同創辦者兼執行長Alex Karp,在一次次給股東的公開信以及今春出版的一本書中,不時引述聖奧古斯丁、維根斯坦、阿多諾、帕森斯、杭亭頓等西方碩彥,強調無論如何,獨裁政權絕不會因道德考量而對科技應用有所節制。因此他主張在美國地位以及西方傳統價值受到嚴峻挑戰的AI時代,科技產業應重拾老矽谷時期與政府密切合作的傳統[1] ,凝聚文化與意識形態認同,勇於面對意識形態對抗、捍衛自由價值。
多年來Palantir循著這樣的價值取向,站穩現代西方優先立場、與極權國家為敵、在中東、烏克蘭乃至西太平洋地緣政治衝突中鮮明站邊,讓不少「進步」人士長期對它沒好臉色。此外,不大走傳統行銷與公關路線的這家公司,其實並非如Google、阿里一類的「資料聚合商」,因此並不收集、儲存或販售個人資料,商業模式也不靠個人資料獲利,但因數據功夫深,加以自來的神秘面紗,每每受衛道者想當然耳地抨擊其侵犯個人隱私。再且,股票上市時不採傳統讓投資銀行參一腳的IPO而選擇直接掛牌上市(Direct Listing)、多年間不理會分析師鼓吹其應涉入消費性應用領域而自詡為「逆風飛行的怪鳥」、對行業內商業發展的既有智慧不屑一顧的種種行跡,也讓Palantir長年不待見於華爾街。
在商言商,這是家成立逾20年而晚近創下YOY客戶數成長45%、營收成長63%,Rule of 40 達114% 佳績的公司。無論分析師怎麼不喜歡它,Palantir上市後的股價表現直讓人瞠目結舌。當然,股市中具備飆漲體質的公司必然也就自帶暴跌本事。

Likability Is a Jail,但越獄不是眾人的習慣
美國喜劇演員John Mulaney,2023年在Netflix脫口秀節目中說唱了句後來流傳甚廣的歌詞:「likeability is a jail」。這話不難領會,但無論個人還是企業,通常總都不習慣「越獄」。
就企業而言,如果價值理念和不少人相牴觸,那麼想長久逆風堅持、不理會市場中斐短流長、不與同業趨同,卻還能在商業競爭中壯大發展,實需要一系列條件的湊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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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始世代即明確主張的價值理念,即便在市場上不受歡迎,但在股東與其他利害關係人的支持下,全員長期信守而漸化為組織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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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在競爭場域所累積的各項本事,具備了資源基礎觀點所指涉的稀少性、難以模仿性、無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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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而言,企業發展路徑上還需憑藉合適的時運,修練壯大學理上所謂的動態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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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夠「好命」: 所處的產業夠大,市場上有夠多能接受其爭議理念的客戶,且(包含政府在內的)利害關係人的各方利益正好可大致協調。
這些條件的同時滿足,可遇而不可求,Palantir (以及衍生自它的企業如Anduril) 正好遇上了。其他不少懷抱特定信念的企業領導者,多數沒有這般餘裕與好命,能讓所領導的企業在價值衝突中逆風發展,於是便只能在價值取捨上隨波逐流,徒呼負負。
這麼多年來,大家不時會為某些看似是「自己人」的企業忽然「變節」,與眾人原以為它所持的理念分道揚鑣而扼腕。其實,個人帶著被討厭的勇氣逆風走自己的路,已經非常不容易;集結眾資聚合而成的企業,要顧及的利害關係人實在太多,各種緊箍讓企業行路「身不由己」,是現實中的常態。
企業和人一樣,在價值衝突中若要矢志不移地逆風選邊,長期而言需要有夠堅定的信念,需要有夠強的實力,也需要足夠好命與好運。
[1] 矽谷的誕生,源自美國政府研發資金驅動的「藍圖模式」(Blueprint Model): 以冷戰時期國防單位與NASA的基礎與應用研究委託為核心,催生了一系列先驅公司,並透過學校—產業—政府三方互動建構出獨特創新生態。譬如作為英特爾、AMD等公司創辦人搖籃乃至台灣科技硬體產業早年間接推手的Fairchild Semiconductor,創業初期就透過參與義勇兵洲際飛彈與NASA阿波羅計畫等指揮系統研發,摸索出IC量產之路。早年定位於電子儀器與測試設備的HP,也靠著軍方的雷達與聲納測試合約而壯大。軍方與NASA在半導體、雷達、計算機等領域承受風險成為早年矽谷企業的首批客戶,使不少公司同時獲得財務穩定與技術驗證。冷戰結束後,美國國防支出大幅縮減,矽谷企業大量將技術轉投向廣義的消費性網路與電子領域,並透過風險投資模式的募資主導,在產品、市場與資金等環節才都發展出與過往大相逕庭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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