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資深記者出身的彭遠文一直是我欣賞的自媒體寫作者，可惜他的作品經常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被從網上刪除，想看必須從「牆內」或「牆外」的網站找尋被有心人搶救保存下來的副本。
在今年農曆春節前後，身為農民之子的彭遠文接連寫了幾篇為中國農民請命的文章，引起中國網民的熱烈迴響。雖然其中多篇再次遭到「不測」，但並不妨礙他的文章以各種版本在防火牆內外被保存下來。
農村養老金制度的歷史不公與不義
在中國的社會保障體系中，農民群體一直處於弱勢地位，特別是養老金制度的城鄉差距巨大。根據彭遠文的文章，目前農村60歲以上老人的基礎養老金普遍不到人民幣200元，而企業職工和機關事業單位職工的平均養老金則分別為3,000元和6,000元以上。此一懸殊差距不僅有違社會公平，也限制中國內需市場的成長速度。與此同時，農村老年人的生活品質不斷下降，缺乏基本醫療與生活保障，使得農民工外出打工的壓力更大。
許多反對提高農民養老金的人經常以「農民沒有繳納社保」為理由，認為他們應得的退休金本來就該低於企業或政府部門退休人員。然而，彭遠文另文反駁此論忽略幾個基本事實。首先，農民是最早為社會提供「社保貢獻」的群體，透過公糧制度、「三提五統」等方式，農民長期承擔高額稅負。此外，「剪刀差」政策也導致農產品價格長期被壓低，從而向城市輸送了大量財富。根據彭遠文引用的研究數據，僅「剪刀差」（即所謂「價格剪」的經濟學概念）一項，中國農民每創造100元財富，就要向城市輸送25元。
其次，1998年之前，許多城鎮職工也沒有繳納養老保險，但工齡仍被承認，而農民卻未享受同等待遇。這種制度設計的不公導致農民雖然長期為中國經濟有所貢獻，卻在晚年無法獲得應有的保障。此外，農村地區的基礎養老體系較為薄弱，醫療與社會福利體系建設落後，使得農村老年人在疾病與經濟壓力下無法安享晚年。因此，建立更加公平的養老保障體系，是提升農村居民生活品質的重要一步。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的老農津貼每4年依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成長率調整，自2024年1月起調增新台幣560元後，每人每月達台幣8,110元。這應該是一個較為合理的調整機制，讓農民的養老保障能夠跟上物價變動，避免實際購買力下降。相較之下，中國農村老人的基礎養老金仍處於極低水準，無法滿足其基本生活需求。
提高農民養老金的財政可行性
有些人擔憂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會導致過大的財政負擔，但實際上，這筆支出在整體財政中占比極低。根據2024年數據，中國60歲以上農村老年人口約為1.3億人，若將基礎養老金提高至人民幣800～1,000元，全年支出約為1.25兆元。然而，與30兆元的年財政支出相比，這筆錢並不算多。
更重要的是，提高農民養老金有助於促進內需。李錄去年12月在北京大學的演講即指出，中國個人消費占GDP的比例僅為40%，遠低於印度的60%和美國的70%。這意味著中國內需嚴重不足，而農村的消費潛力則相當直得正視與開發：當農民獲得更穩定的收入保障後，他們會更願意進行消費，從而帶動內需成長。
此外，農村老年人的消費模式更加依賴基礎商品，如食品、日用品與基本醫療服務，這些需求的成長將帶動農村經濟發展，有助於縮小城鄉經濟差距。中國政府若能調整財政預算配置，削減低效開支，如減少部份政府部門不必要的行政開支，或是避免以「一帶一路」在海外「大撒幣」，那麼籌措提高農民養老金所需的資金應該沒有難度才是。
現收現付制度的矛盾與改革方向
中國現行的養老金制度採取「現收現付」模式，即當前繳納的社保費用用於支付當前退休人員的養老金。然而，彭遠文批判此一制度存在兩大問題：一是隨著人口老齡化加劇，未來繳納者將減少，養老基金可能出現缺口；二是農民的子女雖然繳納社保，但其父母卻未能享受相應的養老金保障，從而降低了年輕一代對社保制度的信任度。
解決此一問題的方法之一是實行「基礎養老金+社會保險」雙軌制。中國政府應設立統一的基礎養老金標準，不論是否繳納社保，每位老年人均可獲得一定數額的養老補助（例如800～1000元／月）。同時，個人繳納的養老保險則根據累計繳費時間和金額來計算額外的退休金。此一模式類似於加拿大的養老金制度，可減少城鄉差距並提高養老體系的可持續性。
此外，中國政府應進一步推動個人養老金制度改革，如提升個人養老儲蓄的優惠政策，並加強企業年金制度的推廣，讓更多的農民工能夠享受到養老保障體系的紅利。
減少內卷與促進社會穩定
中國社會近年來「內卷」現象嚴重，部份原因來自於對社會保障的焦慮。許多農村出身的年輕人擔心自己如果競爭失敗，家庭將無法獲得基本保障。因此，他們不得不投入極端的競爭，甚至犧牲健康與家庭生活。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可在一定程度上減輕這種焦慮，讓年輕人能夠以更合理的心理狀態參與社會競爭。
此外，農民老無所依的貧困狀況對中國的國際形象也將造成負面影響。例如，在比亞迪巴西工廠事件中，當地工人因工作環境問題引發國際爭議，而中國農民的低養老金也常被國際輿論質疑。中國政府若肯改善農民養老待遇不僅能提高底層人民的生活水準，也有助於提升中國的國際形象，減少中國農村的社會矛盾。
因此，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至800元不僅是社會公平的要求，也是中國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的關鍵舉措。農民歷史上已經為中國社會經濟成果做出貢獻與犧牲，如今理應獲得更合理的養老保障。就財政而論，中國也完全有能力承擔這筆支出，且這項改革將帶來明顯的內需成長效應。此外，調整現收現付制度，引入基礎養老金保障機制，可提高社會信任度，減少內卷，並促進長期社會穩定。
值得慶幸的是，農家出身的寫作者彭遠文願意為農民發聲，並且成功地吸引了許多人在網路上表達共鳴與支持。在我看來，避免農民老無所依，保障每個人享有老有所養的基本生活，理應成為評價「大國崛起」的重要指標之一。多年來屢次強調做「負責任大國」的中國政府，希望不要只把這句話當作外交辭令，而應落實在內政，為包括數億中國農民在內的人民生計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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