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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音樂中的歷史創傷──為愛受難的鄒族音樂哲人高一生(下)

圖為高一生與家人的合照。​前右起高一生,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 圖為高一生與家人的合照。​前右起高一生,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 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上篇請見:虔誠的樂念及想望──為愛受難的鄒族音樂哲人高一生(上)

1952年9月,國民黨羅織罪名將高一生逮捕,在台北軍法處看守所關押了1年7個多月後(1954年4月),以叛亂罪及貪污罪被判處死刑。其次子高英傑在晚年撰述《拉拉庫斯回憶:我的父親高一生與那段歲月》書中感懷: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64年,當時背負匪諜及貪污的罪名,雖然給家庭帶來極大的創傷,但由於母親堅定的宗教信仰,以及父親當時留下的書信所帶來的激勵(包括歌曲),雙重力量支撐之下,我們走過了無數艱辛的歲月。

耐人尋味的是,無論聆聽或閱讀高一生寫給家人的歌曲及獄中書信,明顯都很強烈地讓人感到一種源自基督教信仰中,即便面對困苦與災厄、仍毅然背負著如神諭般「受難」(Passion)的從容態度。彷彿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從這些苦難中所流露出來的愛,便是最甜蜜永恆的極致之愛。

如果我將夢全部記下來,會寫出非常多有趣的小說

事實上,接受新式日本教育的高一生,早在台南師範學校時期就喜愛研讀聖經和聖歌,婚後夫妻倆也都受洗為虔誠的基督教徒。對照過去在音樂史上,像這樣擁有基督教信仰背景的台灣當代作曲家如江文也(1910〜1983)、蕭泰然(1938〜2015)等,不少音樂作品裡也都有著某種「為藝術犧牲奉獻」的宗教情懷。

彼時在獄中,高一生總是透過書信不斷表達對妻子濃濃的思念與愛意,譬如:「妳常在我夢中,有快樂的夢,也有思慕的夢。……如果妳夜晚寂寞的話,請想起我的打鼾聲,而我也會想起妳的夢囈。」「妳的夢也真的幾乎每晚都夢到。妳有時變成少女,有時變成太太,有時掃客廳,捧茶給我喝,或我們倆結伴到某座山遊玩等等的夢。如果我將每日的夢全部記下來的話,會寫出非常多有趣的小說唷。」(引自《高一生獄中家書》)

諸如此類充滿浪漫氣息、字裡行間從容自若的耳語情話,以至於幾乎讓人忘卻了作者本身其實正在承受牢獄之苦。

殘酷的是,隱藏在高一生筆下這些飽含情愛的書信文字與美麗的音樂詩歌背後,卻是當年在白色恐怖暴行之下,那些被迫沉默的受難者遺族世代,即便經過了數十年的時間都難以撫平的集體創傷。

在高一生的眾子女中,遭受黨國體制長期壓迫和摧殘、命運最坎坷的,莫過於大女兒高菊花。

高菊花因政治犯家屬身分,她取了藝名「派娜娜」,憑著天生的音樂細胞,以及曼妙的舞姿和歌聲而紅極一時,也曾應邀至美軍俱樂部駐唱。圖片來源:熊儒賢提供

不斷輪迴的歷史悲劇:從高菊花到湯英伸

自父親入獄後,高菊花為了幫助家計、經友人介紹去歌廳演唱英文拉丁歌曲,包括高雄羅夢娜歌廳、萬象廳音樂茶室、台中美軍俱樂部,以及台北紅樓歌廳,都是當年派娜娜曾經駐唱過的地方。但因政治犯家屬身分,她取了藝名「派娜娜」,憑著天生的音樂細胞,以及曼妙的舞姿和歌聲而紅極一時,也曾應邀至美軍俱樂部駐唱。

根據歷史學者周婉窈在〈優雅內面的創傷──素描高菊花女士〉這篇文中所述,從1954年高一生被處決,到1971年高菊花領到自首證[1] ,期間長達17年多,屢屢受到警總嚴格監控,形同監獄外的囚徒、另類政治犯。她甚至還曾被國民黨要脅、去陪睡一位「波蘭籍的共產黨員」,藉此勸說對方「投奔自由」。這些悲慘經歷和相關口述訪談,爾後皆被收錄在獨立音樂品牌「野火樂集」拍攝的紀錄片《派娜娜PANANA傳奇女伶高菊花》(2020年),以及林蔚昀著《世界之鑰:帝國夾縫中的台灣與波蘭》(2024年)一書中。

其後,鄒族的歷史悲劇仍不斷輪迴。話說當年與高一生(1908〜1954)共同倡議「原住民自治」而遭國民黨政府槍決的鄒族參議員湯守仁(1924〜1954),32年後(1986年)他的姪孫──19歲的鄒族青年湯英伸(1967〜1987)亦因失手殺害台北洗衣店老闆一家三口、被判處死刑,成為台灣史上最年輕的死刑犯。該起事件不僅令音樂人邱晨有感而發、於1987年創作出版了台灣首張「報導音樂」專輯《特富野》,後來也成為2023年「鏡文學」改編製播台劇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故事原型。

「我死後,只要在墳前播放貝多芬〈命運〉交響曲,與一杯啤酒就可以了!」撫讀高英傑在《拉拉庫斯回憶:我的父親高一生與那段歲月》書中所述,這是高一生當年(1946)在早逝長子墓旁的芒果樹下,指定了他自己將來的墓園所在,並向長女高菊花訴說的一段話。帶著這些印烙到內心深處的創傷,彷彿預留的遺言般,連同昔日父親在家中對兒女的音樂啟蒙,以及彈奏、演唱父親在獄中所作〈杜鵑山〉、〈春之佐保姬〉等歌曲的畫面,至今仍存在次子高英傑的腦海中,同時也成為許多台灣人面對苦難時依然無怨無悔、永不放棄希望的精神象徵。

(支持《禁錮的餘生》紀錄片,一起守護高一生長女高菊花的生命故事。)


[1] 1970年前後,調查局發動「靖山專案」,主要約談第一屆台中師範簡易科山地班的原住民學生,調查是否參與前阿里山鄉長高一生組織的「讀書會」及簽名參加非法組織「蓬萊民族解放同盟會」。而被傳訊者也在情治人員的威逼利誘下,為求脫身,只好配合偵訊人員擬定的情節回答,導致包括高一生長女高菊花在內的多數第一屆台中師範簡易科山地班學生向當局辦理自首。引自顧恒湛,2023年9月,〈追尋高菊花的自首證:「靖山專案」之探究〉,《國史館館刊》第77期,頁8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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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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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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