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虔誠的樂念及想望──為愛受難的鄒族音樂哲人高一生(上)

高一生(右)與雅巴斯勇.優路拿納,均於1954年死於高山族匪諜案。 高一生(右)與雅巴斯勇.優路拿納,均於1954年死於高山族匪諜案。 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2020年,「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鄒族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高一生獄中家書》。

思慕的春芳:得知妳也健康,比什麼都好。『不管白銀、黃金、寶玉如何珍貴,不及兒女珍貴』記得這和歌吧。只要有家和土地就好。由於有很多優秀的孩子,就算物品被拿走也沒關係。我的冤罪,以後會昭明。縫紉機被拿走之前,很想穿著妳縫製的衣物。……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水田不要賣。

──1954年,高一生在獄中寫給妻子的最後一封家書

《高一生獄中家書》。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話說人生一瞬,浮光掠影。腦海中有些片段,至今仍記憶猶深。

猶記得1995剛進入大學的那年,某日午後我在彼時店面仍在台北溫州街巷弄內的「台灣e店」偶然發現了一張名曰《春之佐保姬》、標榜「台灣傳記音樂」的高一生紀念專輯唱片。瀏覽封面文案得知:〈春之佐保姬〉乃是一首在獄中創作的歌,作者高一生(1908〜1954)出身阿里山鄒族特富野部落、亦為早年白色恐怖下的犧牲者。去世時,留給家人一間房屋、一塊水田、一些唱片與書籍,還有他的歌曲手稿和獄中家書。

此處不禁令人聯想,1920年率先主張「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我等台湾人の台湾である)的社會運動家蔡培火(1889〜1983),同樣也是在獄中寫出〈台灣自治歌〉歌詞。彼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自此開啟了我對戰後台灣原住民的白色恐怖,以及他們被剝奪了語言、土地的這段創傷歷史的關注。

閱讀戰後各世代政治受難者的遺書和家書

回想我這一代的六年級生,國中時(上世紀90年代初)都曾經被要求背誦過一篇課文──「黄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覺民〈與妻訣別書〉:「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依稀印象裡,當時只覺文中所述生離死別的兒女情長,實在是太戲劇化,但凡為了「大我」的國家民族,往往就能不顧一切犧牲「小我」,諸如此類「理直氣壯」的大義凜然,總是令我不免感到有些隔閡。

之後,隨著「台灣(主體)意識」逐漸抬頭,台灣社會開始進入一段追求本土化的新時代,除了國高中教材新增《認識台灣》、《台灣史》等課程之外,民間單位陸續出版文學、歷史、政治、美術、音樂等各類本土議題的台灣研究,亦蔚為風潮。

2015年,「衛城出版社」首度將早年(1950〜1970年代)「白色恐怖」期間郭慶、黃溫恭、劉耀廷、曾錦堂等9位遭槍決的政治受難者寫給家人的遺書手稿,連同其家族後代的訪談故事彙編成冊,出版了《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隨之,2016年「大塊文化」重新再版台灣前輩作家楊逵(1906~1985)的《綠島家書》(初版於1987年由台中「晨星出版社」發行)。及至2020年,又有「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鄒族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高一生獄中家書》。

有別於以往〈與妻訣別書〉這類早年黨國體制下的國文教材所強調、為了「家國大義」而捨棄兒女私情的民族英雄史觀,觀諸近10年來台灣陸續出版戰後各世代政治受難者的遺書、家書,不僅讓人得以重新正視腳下這塊生養我們的土地創傷和歷史,同時也使得這些受難者不再只是睥睨眾生之上的政治犯、革命家,而是一個血肉清晰、有著各種私情愛慾及世俗哀樂的平凡人子、人夫與人父。

音樂,作為一種精神信仰和療癒身心的重要媒介

思慕的春芳:從貴美的信中得知〈春之佐保姬〉這首歌非常有趣且受大家的歡喜。菊花和貴美大聲歌唱的旁邊,妳笑嘻嘻聆聽的樣子,彷彿浮現我眼前。而在那旁邊也有英洋和小美英的身影。……現在收音機正在播放孟德爾頌的音樂。這裡上下午及晚上好幾次會播放很好的音樂給我們聽,使得思念家的我們不知從這些音樂獲得多麼大的安慰。……當今最重要的是食物和孩子們的錢。妳還記得賈利古柏的電影吧,我一定會像賈利古柏一樣地回來。這個冬天的酸苦,就像〈春之佐保姬〉的歌一樣,辛酸痛苦消失的日子總有一天會來臨。

──《高一生獄中家書》

儘管當年身陷囹圄,且有死刑陰影籠罩,高一生仍然持續不斷地寫著一封又一封的家書[1] ,寄給摯愛的妻子和孩子們。根據他的次子高英傑回憶,當年父親寄回家的信,都由二姐貴美[2] 唸給家人聽,成為全家在孤苦無助中最大的支柱。

高一生在獄中書信不只一次提到〈春之佐保姬〉,也希望妻子能夠經常唱這首歌,予以在困頓的環境下帶來希望與安慰。此處「春」指愛妻湯川春子(漢名高春芳),「佐保姬」則是日語中的保護神、愛神與春神。歌詞由日語寫成:

誰か呼びます深山の森で
静かな夜明けに
銀の鈴のよぅな
麗しい声で誰お呼ぶのだろ
ああ さほ姫よ
春のさほ姫よ

(是誰在森林的深處呼喚?
寂靜的黎明時候
像銀色鈴鐺一樣
華麗的聲音呼喚著誰?
啊!佐保姬呀!
春之佐保姬呀。)

據說直到春子女士晚年時,患有失智症的她,一聽到女兒貴美唱起這首歌,馬上神智清楚地哼出每一句歌詞。陶醉的神情,彷彿又回到從前與丈夫的快樂日子。

1994年「新台唱片」發行《春之佐保姬:台灣傳記音樂Ⅰ 高一生紀念專輯》。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據悉,高一生出生於阿里山的鄒族部落,族名Uyongu Yatauyungana(吾雍.雅達烏猶卡那),10歲那年(1918)父親過世被日本郡守收養後,改日本名「矢多一生」,意為鄒族第一位接受高等學校教育的學生。16歲時(1924)保送進入台南師範學校,在校時展現過人的音樂與文學天份,熱愛彈奏鋼琴,亦曾於暑假期間(1927年)協助俄國語言學者聶甫斯基(N.A.Nevskij,1892〜1937)進行鄒族語言和民間傳說的田野調査工作,合作編寫《台灣鄒族語典》。

畢業後(1930),他回到阿里山「達邦教育所」任教[3]  ,同時兼任「達邦分駐所」巡查,對家鄉的發展充滿抱負。他也曾多次帶領族人(1943年)前往「台中放送局」協助日本民族音樂學者黑澤隆朝來台採集錄製鄒族傳統音樂。

張泰山2011年加入「統一獅」球隊的「應援曲」(改編自高一生〈打獵歌〉)。

及至戰後(1945年),他改為漢名「高一生」,並被國民黨政府指派為吳鳳鄉(今嘉義縣阿里山鄉)第一屆鄉長,首度提出「高山自治」構想,這也成了他日後遭受政治迫害的導火線。當時高一生為了鼓勵族人開闢田地、勤於耕作,還特地創作了3首〈移民之歌〉:〈到攸伊阿那〉、〈親愛的族人〉以及〈大家來吧〉,用歌曲傳述自己的理念。

(支持《禁錮的餘生》紀錄片,一起守護高一生長女高菊花的生命故事。下篇請見:〈隱藏在音樂中的歷史創傷──為愛受難的鄒族音樂哲人高一生(下)〉)


[1] 高一生被捕後,在獄中持續寫信回家,現存高一生家書共有56封,其中 9 封用中文寫、47 封用日文寫;但實際上,他寫的信應該不只這些。

[2] 高一生與妻子高春芳一共生了10個兒女,其中長男夭折,最上面3個女兒分別為菊花、貴美與澄美,中間3個兒子為英傑、英輝與英明,最小的3個取名為春英、英洋與美英。

[3] 當時為了「達邦教育所」學生演出話劇,高一生特地譜寫一首曲調輕快活潑的日文歌〈鹿狩り山狩り〉(中譯〈打獵歌〉),亦曾帶領族人到台灣總督府前演出,後來這首歌曲旋律成為中華職棒球員張泰山2011年加入「統一獅」球隊的「應援曲」。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021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