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她的名字叫牡丹:在煤灰中綻放的礦工媽媽

雖然現在牡丹回想起礦工生活,都是哈哈大笑的趣聞,但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滿溢著辛酸。 雖然現在牡丹回想起礦工生活,都是哈哈大笑的趣聞,但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滿溢著辛酸。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1935年在礁溪出生的牡丹,會嫁來猴硐山上的烏塗窟礦村,說是尋常,也像命運。和許多礦村男子娶妻故事相仿,透過媒人或親友到鄉下地方物色中意的女孩。先生的朋友前去礁溪送定(訂婚、下聘)時,透過媒人的介紹看中了牡丹,那一年她19歲。雖然當時知道先生是礦工,自己的內心也是歡喜,就嫁來烏塗窟山上了。

但是礦村生活的辛苦,超過年少牡丹的想像:「以前在礁溪沒有工作機會,生活雖然辛苦,但是至少家裡務農就有得吃;嫁來烏塗窟,要外出工作賺錢才有得吃!」由於是礦村,要維持生計,要到山下礦場工作才有收入。

日子雖然辛苦,但是日子還是要過。牡丹在長子3、4歲的時候,不忍讓先生一個人扛起所有的家計,她決定進入礦坑工作貼補家用,孩子則交由婆婆照顧。但是到了第3個孩子出世,婆婆一個人顧不來,她就把孩子送給保母照顧。「阿南的四姆(伯母)幫忙顧孩子,尿布、奶粉要自己準備,一早先把孩子送過去。一天要付5塊錢。當時我坑內的薪水是一天25、30塊,所以帶小孩就花掉5塊了!」

她說,先生本來要她在家帶孩子就好,但是家中一共有6個孩子,5男1女,每個都差2歲,孩子多、開銷大,錢就是不夠用,她因此決心要到礦坑工作。

牡丹在礦場工作時的安全訓練合格證書。

礦工工作艱苦,晚年飽受塵肺症煎熬

到坑內工作的女礦工,都是從擔任助手,「下土仔」(hēthóo-á,裝卸土石)和「捒車」(sak tshia,推車)的工作做起。記憶力超強的她,回憶起自己工作的地點,都十分清楚:「在瑞三本礦,先在新斜坑,後來換到三斜坑,進去後右手邊的7片道。」包括她的火牌號碼,她也記得一清二楚。

牡丹沒有和先生搭擋工作,而是自己獨立尋找工作伙伴,「我先跟同樣是礁溪人的兩個兄弟一起,但是他們懶散不太愛工作,我就換跟萬來仔一起搭檔。等到那個片道工作結束後,我後來換跟阿進一起做『烏龜尾』。」

「烏龜尾」是礦工對掘煤片道最底端的俗稱,通常是掘進工挖掘坑道時最先發的工作組,要開鑿岩石、挖掘土方,甚至要做爆破的工作。從手工挖掘進步到風動鑿岩機,大大加速了掘進的速度,但是岩石的粉塵量也增加,因此掘進工多罹患職業病「塵肺症」。

身體強健的牡丹在做掘進工的時候,擔任俗稱「鴨頭」的鑿岩機助手。遇到頑強堅硬的岩石難以攻破,就須要兩人一起推進,「他(阿進)如果在打鴨頭,我就在後面幫忙推鴨頭尾。」而這樣辛苦工作的代價,是換來晚年為塵肺症所苦。

牡丹年輕時在礦坑內曾遇到飆車職業災害,導致腿骨嚴重受傷,現在要靠助行器才能在家中移動。

「礦工媽媽」撐起一個家

礦工媽媽的作息,要比太陽還早起,繞著先生和孩子為中心運行:「清晨3、4點就要起床了,我在家裡要準備好我和先生的便當,小孩長大上學,還要再加上他們的便當。因為家裡有孩子,所以工作我幾乎都只做一班,下午3、4點就下班走路回家。」除了早起做便當,遇到下雨天,又要背炭、背孩子回家,這種身體記憶更是深刻入骨:「穿著雨衣或塑膠袋,去保母家把小孩背回來。因為還會從礦場背一包煤炭回家,下雨天時就這樣,前面背小孩、後面背煤炭,走山路回到烏塗窟家裡。」回到家也不能立刻休息,還得快手煮食、準備好晚餐,讓在礦坑工作回來的先生有一頓熱食可以吃。

到了1964年,政府禁止女性入坑工作之後,牡丹改做坑外摒車尾(捨石工)的工作。「我先去中坑拚車尾,一直做到中坑收起來,再換去東一坑(復興礦舊名)做。」捨石場的工作要配合坑內工作的情況,將所有出坑的廢棄礦石都傾倒完成才能休息,所以回家的時間會往後延遲,無法回家煮食的時候,婆婆就會過去幫忙晚餐。

當年牡丹除了早起做便當,遇到下雨天,又要背炭、背孩子回家,這種身體記憶更是深刻入骨。

坑外工作不但時間長,薪資更少,但是牡丹為了家計,除了接受也別無他法,在家照顧孩子的時間就更少了。像所有50、60年代台灣勞工家庭一樣,經常是由家裡較年長的孩子幫忙照顧年幼的弟妹。有一次牡丹回到家,看到孩子的衣服鈕扣整個歪了。「小孩的衣服上扣扣下扣,上面的扣子扣到下面的扣洞,就是不會扣鈕扣,整排亂七八糟的。」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哈哈大笑的趣聞,但是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滿溢著辛酸。牡丹在訪談時,仍然保持著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開闊。

牡丹自豪的回憶道,當年復興礦的捨石工作改由鐵牛仔(在農村指耕耘機,這裡則指用摩托車改裝的載貨動力車)操作,不須要捨石工來做摒車尾的時候,領班因為她勤奮無休的工作態度,特別將她留下來做翻猴(翻車斗)的工作。就是靠著這股拚勁,牡丹才能在第四個孩子出生時,在瑞芳的鐵道旁蓋了現在還能棲身的房子。

「鐵牛仔」在礦村是指用摩托車改裝的載貨動力車。

復興礦現存翻車斗的遺跡。

「因為烏塗窟的家裡人太多,沒地方住,才來瑞芳這邊蓋房子。當時沒有錢就靠標會和借錢,我當會頭,就200、300塊招會腳,找礦工、鄰居一起來跟會。我再去娘家那邊借2萬塊,才把房子蓋起來。」

從烏塗窟山上搬到瑞芳火車站鐵道旁之後,這位礦工媽媽的時間表裡多添了一項:聽到火車叩叩聲,就要從家裡沿著鐵枝路外快跑,到車站剛好趕上火車班次,搭到猴硐上班。

即便到民國72年,即是1983年,牡丹在捨石場工作的薪資還不到300元。相同工作的男性工人薪資則超過400元。這是礦場裡普遍存在的男女同工不同酬的現象。

工作上班是否好玩?礦工媽媽的心聲

但是礦工媽媽幾乎全年無休,拚命工作補貼家用、蓋新屋的決心,在單純不知世事的幼子心中,卻產生了疑惑:工作上班是不是很好玩,不然,媽媽為什麼星期假日還要出門工作?牡丹回想起還在念小學的兒子,有一次學校放假,一直吵著要跟她去捨石山,她拗不住孩子,只好帶著兒子出門。捨石山堆滿廢棄的石頭,坡度陡峭,光是走到工作的地點,小孩就吃盡了苦頭;更不用說傾倒廢石時厚重的塵土,小人兒很快就灰頭土臉。

回到家,他驚奇地跟隔壁的婆婆說:「阿婆,阿婆,我一直鼻子碰到崁,鼻子碰到崁耶!」原來因為捨石山陡峭,階梯的每一階都非常高,他個子小,要用力往上蹬,鼻子就撞到石階崁上,所以回來逢人就說他鼻子碰到崁。當時阿婆藉機告訴兒子:傻孩子,你媽媽是要賺錢,不是喜歡去做事啦!孩子們慢慢長大,才理解爸媽當礦工的辛勞。

說起這些辛酸又好笑的往事,牡丹臉上仍然綻著笑,沒有怨懟。但是近10年來因為塵肺症病情加重,她得仰賴氧氣機才得以入睡;政府對塵肺症老礦工的忽視,讓她辛勞至今。幸好還有一個孩子同住,得以照料她的生活。生命雖然不似牡丹花語般的華麗富貴,卻擁有踏實付出的生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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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台北社子小地方的工人家庭。大學畢業即就投入工人運動,之後以紀錄片工作持續參與社會運動。近年與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伙伴投入礦工口述歷史的工作,目前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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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台北社子小地方的工人家庭。大學畢業即就投入工人運動,之後以紀錄片工作持續參與社會運動。近年與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伙伴投入礦工口述歷史的工作,目前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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