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乎者也》以前──羅大佑的早期作品｜徐睿楷（Eric Scheihagen）／

羅大佑的專輯《之乎者也》，當年造成台灣流行音樂革命，後來在《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1975.9－1993.1》一書中被評審列為排行榜第一名，而且分數遠遠超過總排行榜的第二名《蘇芮專輯》與第三名《橄欖樹》。

這張專輯（以及羅大佑1980年代其他的專輯）在我開始接觸台灣流行音樂時，也成為我最喜歡的專輯之一。不過，雖然《之乎者也》是羅大佑第一張個人專輯，但1982年他發行這張時，並不算新人，當時他已經出道快10年，擔任幕後創作者5年了，也發表了20幾首作品。我開始收集台灣流行音樂以及整理相關資料之後，羅大佑早期的作品是我最早進行研究的對象之一，我也在過程中有些有趣的發現。

羅大佑曾參與的樂團：洛克斯

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許多台灣年輕人組樂團表演西洋熱門音樂，不少台灣音樂界後來有名的歌手與幕後工作者，都是從這種熱門樂團開始的。

1970年代初有一個熱門樂團叫做「音樂機器」合唱團，其中的貝斯手楊繼武與鼓手王正華，兩人曾和後來成為歌星的劉文正組過「正午」合唱團。1972年底「音樂機器合唱團」改組，改名為「洛克斯」（Rockers）合唱團，由老團員楊繼武、王正華、吉他手田立昌，加上兩個新團員組成。這兩個新團員是從其他樂團來的主唱林文正，以及一位樂壇新手──18歲的電風琴手羅大佑。「洛克斯」在美琪飯店駐唱兩個月，根據羅大佑在2002年出版的《童年》書中描述，他們唱最多的是美國搖滾樂團Santana的歌。1973年2月「洛克斯」接受《聯合報》採訪，羅大佑說他最欣賞披頭四的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很可惜的是，「洛克斯」好像沒有留下任何錄音或錄影。

聯合報1973年2月1日的文章中介紹「洛克斯」。

根據羅大佑後來發行專輯中所附的年表，他從1974年開始寫歌，第一首創作曲是用余光中的詩譜成〈鄉愁四韻〉。很多關於羅大佑的文獻會說他1974年就發表第一首作品〈歌〉，我自己開始整理台灣流行音樂歷史資料的其中一個動機，就是為了找這首我當時也以為是羅大佑最早發表作品的原唱者與收錄原版的專輯，結果我發現，這應該是一個大誤會。

1989年，羅大佑發行《情歌羅大佑》，裡面兩張專輯，分別是《閃亮的日子》與《告別的年代》，重新詮釋他以前寫給別人演唱的歌。這兩張專輯文案中附有一個年表，列出專輯中所有的歌曲和這些歌的創作年份，而不是這些歌曲發表的年份（另外一欄列出「同時期創作」，由此可證明這個年表是以創作年份排列），但後來有人誤以為是指發表時間，而從此以訛傳訛地說列在1974年的〈歌〉就是那年發表的。

其實除了1989年《情歌羅大佑》的年表以外，羅大佑1983年出版的第二張專輯《未來的主人翁》當中所附的「新聞資料」（宣傳文獻）有一個「作品年表」，雖然只列到1983年，但寫得更仔細，不只有年份也有月份，花了較多時間才完成的歌曲，甚至寫出開始創作和完成的日期，譬如「〈童年〉：1976年6月～1979年2月」。這個年表有一些日期跟1989年的不一樣，差別最大的〈歌〉在這個年表當中說是1976年11月創作。因此不僅可以確定〈歌〉不是1974年發表的，甚至可能是1976年才創作的。

《未來的主人翁》宣傳文獻中的「作品年表」。

羅大佑初啼試聲《閃亮的日子》，卻不甚愉快

其實羅大佑自己說過幾次（譬如在他的自傳《童年》），他第一次發表作品是在劉維斌的電影《閃亮的日子》。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劉文正與張艾嘉，他們飾演組熱門樂團的青年，其他團員由之前跟羅大佑同在「洛克斯」合唱團的楊繼武、王正華和田立昌飾演。導演劉維斌想找個年輕作曲家為這部電影寫歌，王正華就推薦羅大佑。

羅大佑為《閃亮的日子》交出5首歌：〈閃亮的日子〉（劉文正演唱）、〈歌〉（張艾嘉主唱，劉文正合音）、〈神話〉（電影中由張艾嘉主唱，劉文正合音）、〈飛翔〉（劉文正演唱）與〈浮萍〉（劉文正與張艾嘉合唱）。〈歌〉的詞採用徐志摩翻譯自英國女詩人Christina Rossetti原詩〈Song〉，其他歌曲的詞和曲都是羅大佑創作的。

電影還沒上演時，〈神話〉先收錄於歌林唱片1977年8月發行的劉文正專輯《可愛的女孩》，成為羅大佑第一首正式發表的作品。《閃亮的日子》1977年12月上演，因為票房不好很快下片，但羅大佑寫的歌曲卻意外地很受歡迎，尤其是〈閃亮的日子〉與〈歌〉。

劉文正《閃亮的日子》，1978年1月，歌林唱片。

〈閃亮的日子〉、〈歌〉、〈飛翔〉與〈浮萍〉都收錄於歌林唱片1978年1月發行的劉文正專輯《閃亮的日子》。這張唱片收錄《閃亮的日子》與《初戀風暴》兩部電影的插曲，專輯文案做得有一點草率，張艾嘉主唱其中一首歌，並與劉文正合唱另一首，但張艾嘉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她只有出現在一張電影劇照。

其實歌林出版這張唱片曾引發劉文正的不滿，根據《民生報》1978年3月10日的報導〈劉文正考慮環境〉，內容提到「劉文正對歌林已有微詞，是因為歌林在劉文正出國期間，發行《閃亮的日子》的唱片並沒有打招呼，這令劉文正非常不痛快。〈閃亮的日子〉是劉文正所拍的電影的主題曲，因為一開始沒有考慮灌唱片，所以錄音的程序比較草率，其效果自然差了一點。歌林以電影原音灌唱片，違背了劉文正對唱片要求的水準……」但這並不表示劉文正不喜歡羅大佑寫的歌，相反地，他不但繼續灌錄羅大佑為他寫的歌，還找羅大佑擔任電視節目《劉文正時間》的音樂總監。

歌林出版《閃亮的日子》也讓羅大佑不甚愉快，他說電影公司用他寫的5首歌時「他們付了我一萬塊，但是唱片公司一毛錢也沒給我，我也沒有力量跟他們要。」儘管如此，劉文正到1979年年底才離開歌林，羅大佑也跟歌林合作到1980年。

劉文正《情奔》，1979年10月，歌林唱片。

成為流行音樂教父之前的音樂之旅

羅大佑第二次發表作品是在1979年，當年他為劉文正主演的電影《情奔》寫主題曲以及插曲。由羅大佑作詞作曲的〈情奔〉、〈風兒輕輕吹〉、〈旅程〉、〈你從何處來〉與〈九月風起時〉，都收錄在劉文正在歌林唱片最後一張專輯──1979年10月10日發行的《情奔》。〈風兒輕輕吹〉（即〈風兒你在輕輕的吹〉）是這張唱片的主打歌，它跟〈閃亮的日子〉和〈歌〉應該算羅大佑早期（1981年前發行的）很受歡迎的3首作品。

除了《情奔》以外，羅大佑也為了電影《走不完的路》寫〈走不完的路〉、〈瀟瀟秋水寒〉、〈友情的歡唱〉、〈人生的歸宿〉等4首歌，這些歌由主演電影的陳瓊美演唱，收錄於海山唱片出版的《走不完的路。瀟瀟秋水寒》。這些歌曲在星馬地區也有發行，收錄在東尼機構出版的唱片《走不完的路》（在這張唱片〈瀟瀟秋水寒〉歌名改為〈雨點〉）。

《情歌羅大佑》的年表提到〈走不完的路〉是1980年寫的，《未來的主人翁》「新聞資料」的「作品年表」說是1980年1月寫的，但東尼發行的唱片上面註明是1979年出版的。而海山的雖然沒有註明出版日期，以唱片編號來看應該也是1979年出版的。另外1979年11月21日民生報的報導〈羅大佑奮力捕捉靈感〉提到他為《走不完的路》寫主題曲的事，所以年表中提到1980年創作應該是誤植。該報導提到劉文正主唱的電影主題曲〈閃亮的日子〉，便是羅大佑作的曲，《走不完的路》與《情奔》的主題曲也是他的創作。看起來，《走不完的路》可能是1979年初完成，而〈走不完的路〉正確的創作時間說不定是1979年1月，年分卻誤寫成「民國69年（1980年）」。

〈羅大佑奮力捕捉靈感〉，民生報，1979年11月21日。

陳瓊美《走不完的路．瀟瀟秋水寒》，海山唱片。

陳瓊美《走不完的路》，1979年，東尼機構。

次年，羅大佑又跟主唱〈歌〉的張艾嘉合作。1980年4月1日她在歌林唱片發行第4張唱片《也許》，收錄羅大佑寫的〈我們曾經年輕〉、〈幕前幕後〉、〈四季〉等3首新歌，以及重新演唱的〈歌〉和〈風兒輕輕吹〉。〈幕前幕後〉是張艾嘉在台視主持的節目《幕前幕後》主題曲，也是第一首唱片上註明是羅大佑自己編曲的歌（〈我們曾經年輕〉、〈四季〉和〈風兒輕輕吹〉由陳志遠編曲，〈歌〉未註明）。

羅大佑在這張發行之後，隔了一年多，才有新作品在唱片上發行。其實這段時間他努力錄音同時找機會出版唱片，文後我們將再分析這個工作的進度。也是這段時間，台灣媒體已經開始報導羅大佑與張艾嘉的戀情（如1980年5月20日民生報的〈張艾嘉否認要離婚〉），他們兩人的戀情對羅大佑的音樂有很大的影響，因此他們的合作關係也值得一提。

張艾嘉《也許》，1980年4月，歌林唱片。

1981年8月中，羅大佑為張艾嘉製作的專輯《童年》被新成立的滾石唱片發行，這張唱片收錄羅大佑寫的〈童年〉、〈光陰的故事〉、〈大家一起來〉、〈落葉紛紛〉、〈是否〉、〈春望〉以及重新演唱的〈四季〉等7首歌。〈童年〉、〈大家一起來〉、〈落葉紛紛〉、〈春望〉由羅大佑自己編曲（其他三首由鄭貴昶編曲），專輯中的〈冬景〉（蘇東坡作詞，熊天益作曲）與〈小天使〉（熊天益作詞作曲）也是羅大佑編曲。《童年》這張專輯非常成功，成為1981年最暢銷唱片之一，最受歡迎的是〈童年〉與〈光陰的故事〉兩首歌。

張艾嘉《童年》，1981年8月，滾石唱片。

《童年》之後，滾石唱片1981年10月發行李小飛專輯《熱血》，這張唱片上的〈小飛〉與〈風雨中的小花〉註明由「沽之」作詞作曲編曲，「沽之」就是羅大佑。另外一張收錄「沽之」的作品是滾石唱片1981年11月發行，方正與許不了演唱的《歡樂大兵》，這張唱片裡有〈大兵歌〉（楊立德作詞，沽之作曲編曲，方正、許不了演唱）、〈痴痴的等〉（沽之作詞作曲編曲，方正演唱）、〈飛呀！飛呀！〉（沽之作詞，方正、許不了演唱）3首歌，日後最流行的是〈痴痴的等〉（潘越雲和羅大佑自己都唱過）。〈大兵歌〉這首當時被禁，因為有人抱怨它「醜化國軍形象」，新聞局表示滾石發行的版本跟通過審查的版本不一樣，因此把〈大兵歌〉列為查禁歌曲（《民生報》，1981年11月11日，8版）。雖然這首的歌詞不是羅大佑寫的，他後來有不少作品一樣遇到審查問題。

李小飛《熱血》， 1981年10月，滾石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