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再度在活水湖遇到浮屍。
近4年來，我在活水湖工作，曾經遇到幾次類似的狀況。兩年前有人自殺，去年有人喝醉落水，今年則好像是有人游泳課溺水。
當然，在工作場地遇到屍體，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也不是其他教練、學生以及家長喜歡看到的畫面。 早上警察和消防隊跑來跑去調查證據，然後有一群記者來拍照。完全可以預見，幾個小時後，會聽到某個政府長官發表曖昧不明內容空洞的說詞，晚上將有新聞報導這次的事故，下一些類似「1年8起溺水意外！台東活水湖暗藏危險」之類的聳動標題。再過幾天，社群媒體會開始出現一大堆人批評、諷刺政府，提供成千上萬個想法，建議應該怎麼做才比較好管理，「水域解嚴協會」以及其他類似單位也加入戰局……
不過，讓我最驚嚇的事情，是很多台東當地人大聲疾呼活水湖的危險性，要求政府應該完全封閉這裡。本地人說，活水湖有很多鬼。這幾年不少人在這裡溺水，所以不該來這裡游泳，否則埋伏的水鬼就會在底下扯你的腳，讓你沉到水底下。的確，幾年來累積的案例，讓這塊水域背負許多惡名。
活水湖的管理問題，就像一顆燙手山芋
目前活水湖的管理模式很多人知道。台東縣府農業處林務課收管後，這裡從早上9點到下午5點禁止游泳。兩名「管理員」會站在大門附近左手邊的角落，從觀景台監督沒有任何人下水。不過下班後沒有人在現場管理，遊客的安全自己負責。台東屬於熱帶地區，白天黑夜時間的起伏不大，平均下來，整年都有早上一個半小時、傍晚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沒有申請的遊客可以自由來這裡享受游泳樂趣。
大家應該都看得出來，這成了一個大矛盾：如果真的危險的話，管理狀態應該要相反過來，在有救生員的監督的時間才能安全游泳吧！事實上幾年前就是這樣。原本「一粒麥子」管理這塊區域時，畫了一塊長方形的範圍，用一條浮標線來限定允許游泳的區域。現在的「管理員」以前是「救生員」，真的有能力在你溺水時救援你。但是標案結束了，縣政府不得不收回管理責任，約束所有沒申請的互動。那幾位管理員是有能力當救生員的，不過他們的工作內容，已經從「監督人民游泳」變成「監督人民不游泳」。
我知道，當政府長官有他們辛苦的地方。他們必須不斷的展現成果。一任4年的時間內，要承受民眾的監督、媒體的壓力以及對手黨派的批評，不僅要做好事，更要好好讓大家看到自己做了多少好事，一定不容易。我相信壓力不小。
這幾年自己有機會參加一些政府的會議，主要是關於活水湖的管理方案與其他水上活動的發展。管理活水湖的事，像一顆沒人敢碰的燙手山芋，從一個政府單位到另一個政府單位，大家都想辦法推開這個責任。從教育處到現在的農業處，開了不少的會議，邀請各種處長、顧問、管理運動場地的業者與會，但是4年來，還是沒什麼進步。每場會議都可能有人提出不錯的新想法、大家鼓掌、承諾，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一切又煙消雲散，還是老樣子。我不知道是否有什麼私底下的協議，也有可能只是政府在拖時間，等待投票結果，不敢執行有爭議的政策。
官僚主義下，安全至上的親水活動
然而，不是只有縣府機構在阻礙水上活動的發展。近年其實有許多發展水上活動、增加人民海洋知能的計畫，中央政府及地方政府都在努力，大方撥放經費給學校和標案公司，規劃台東水域的未來。我自己也看到一些學校和公司在執行計畫。
一開始，我很期待有機會參與這些案子，但很快就發現，我們有很不一樣的方向與目的。我跟我的團隊努力規劃一個長期永續的教育平台、健康的發展模式、穩定的教學制度，可以從初級小學生到進階選手，再成為未來的教練，當自己運動項目的推動者。我們知道，這不是1年、4年或10年的事，而是一整個世代的改變。我不太擔心短期的成績，或在一年內可以發多少證照。
不過，學校的老師要展現出每一年的成果，校長也有每一任的壓力。我觀察到，這些計劃往往以快速、安全為主要考量，用最簡單的辦法消耗經費、展現最大的效益，明年才可能再申請到錢。我也知道，要寫核銷報告，「我們讓200名學生體驗帆船」會比「去年的那10名學生，今年划船能力進步了一點」要好看得多。雖然那是很膚淺的成果，並沒有真正增加孩子對海洋的認知或運動的技術。
當然，這也可以理解。大部分學校老師及校長對水上運動都不熟悉。許多台灣人怕水，不會游泳，因此對水上活動有很大的顧慮。中央政府指定一間學校當水上活動的發展中心、或者推廣其他水上活動項目，這些校長、老師沒有選擇，突然就要來決定學校發展水上活動的方向、承擔活動的風險，還得安撫家長的不安。可以想見，大家都選擇最「安全」的方式執行。
每次我告訴校長，孩子們經過了兩年的訓練，可以真正到大海磨練一下了！他們都只給我侷促不安的尷尬微笑。這是為什麼我非常佩服宜蘭的岳明國小、慈心學校、還有台南西門國中，曾經花十幾年規劃很成功的帆船訓練計畫。我相信這並不簡單，希望未來台東的學校也能跟著他們的方向走。
不過，這好像是台灣的風氣。如果有朋友曾經在學校、政府或公家單位工作過，大家就知道了。做對的事和做表面好看的事，哪個比較能保證自己的職涯？就我的經驗，會寫厲害的計畫書，比起執行適當專業的活動內容，好像總是前者比較吃香。連大學也有這種毛病。老師年年買新設備，都照顧得好好的收在倉庫裡，新帆船都在招生DM上，一次水都沒下過，像展覽館一樣亮晶晶的放在玻璃櫥窗裡，學生好奇渴望，老師仍不給用，因為太危險了。這其實是浪費資源，而且積習難改。
台東活水湖的「水鬼」
不過，剛過完過年，新的一年開始，不要這麼悲觀。寒假結束了，台東的天氣很快要變熱了。2023的帆船季節也即將展開。我有非常多的期待。其中一個是，現在饒慶鈴的團隊選上第二任，他們會不會有勇氣解決活水湖的狀況？當然，我還有其他很多願望，但是每次遇到這些矛盾，累積4年的挫折感很容易就冒出來。台東水域自由和海洋教育都是很漂亮的目標，很值得繼續努力。但是除非有很大的水域政策改善，我們應該會卡在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很久很久很久。
所以呢，我終於了解，台東人跟我說「不要下水，有很多鬼」這句話，其實沒有錯。台東有滿滿的水鬼，但是他們不在水裡，而是在辦公室裡、在學校，掌握著決策權，把系統和公文當盾牌。這種水鬼永遠不下水。他們已經決定好了，不管是你、我、他，只要下水都會危險。他們用這種方式，阻礙著水上活動與海洋教育的發展。
你來台東一定要注意，小心謹慎，以免遇到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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