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璇21歲大學畢旅時第一次來韓國，就迷上了百花齊放的韓妝，為了在韓國求生，她換過5種簽證身分，從負債百萬讀研的美妝狂熱份子成為色彩鑑定師，聚光燈下她的眼影閃爍如漢江的波光，她在首爾的5坪套房，用上百支口紅和眼影盤砌起自己的碉堡。
《愛麗絲鏡中奇遇》裡有句話是這樣說，「你要一直拚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李依璇就是一直奔跑的孩子，她笑盈盈地對我說：「我死都要留在韓國。」
「這個唇釉是剛出的，同個品牌兩個系列的質地厚薄度不同」、「這牌眼線液有毛筆跟麥克筆型的」、「這個氣墊最近改版，反而變得不好用」，李依璇帶我到韓國最大的連鎖美妝店Olive Young，興奮地對我講解架上每樣化妝品的質地、特色，韓國有上百個美妝品牌，幾乎每季都出新品，萬花筒般的美妝店就是她的遊樂園。
她喜歡享受化妝的時光，「我每天不管再早都會起來化妝，不放棄任何使用化妝品的機會。」對李依璇而言，彩妝不只是讓她變美的工具，她更喜歡研究各種彩妝色調、產品機能、行銷手法等，這份熱愛曾讓她獲得在韓國最大美妝品牌愛茉莉的實習機會。
但可惜最後她沒被聘為正職，「那天是我人生中哭得最慘的時刻！」李依璇笑著說起那些難關。回首人生低谷，受訪者常常笑著笑著就哭了，但李依璇不同，她越講越起勁，把苦楚當笑料，把黑白染成霓虹。
用色彩鑑定解決選擇困難症
現年35歲的李依璇，如今是韓國第一位中文個人色彩鑑定師。色彩鑑定算是個新興行業，近年來風靡日韓。雖然要價不斐，但時下年輕人對於找出自己適合的顏色，仍趨之若鶩。李依璇去年12月創業至今，利用正職的閒暇時間，已經服務超過100位客人。
客人上門，李依璇先是講解色彩的四季理論，再破除大眾的色彩迷思，「台灣客人常常以為自己是秋天暖色人，結果鑑定發現根本就一堆冬天冷色人」，色彩鑑定術與五官無關，而是以每個人的膚色為基準，用各種色布和膚色對比後，挑選出最能襯托個人膚色的色調。
「妳的膚色偏紅，用這個綠色的話，布是布，人是人，一點都不搭。」一般人以為適合自己的顏色，在李依璇看來，並非如此。「妳看看，妳的臉頰泛紅，襯上彩度高的顏色，臉就更花了！」對李依璇來說，從事色彩鑑定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幫助別人了解自己，解決人們日常生活的選色困難症。
她以前曾去宮廟打工，也當過櫃姐、化妝品行銷、翻譯，因為熱愛美妝，高中時還用暱稱「矮靈」當起美妝部落客，寫化妝品心得、分享產品資訊，但她卻直言：「我沒辦法賣我覺得不好用的產品」，所以一直沒找到喜歡的工作，直到當了色彩鑑定師。
「用對顏色，就是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相反的，用錯顏色，氣色自然不好，就像生病。」李依璇不只提供色彩鑑定，還結合彩妝知識，提供顧客產品建議，「客人如果也喜歡我推薦的東西，我就會很開心，我覺得終於找到我該做的事。」這個職業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外國人在韓求職不易
其實李依璇大學時主修國貿，但她志不在此，反而是赴韓旅遊後，愛上韓妝，為了能接收最新的產品資訊，她開始自學韓文，又固定上韓文補習班，24歲時決心再精進，申請D4簽證來韓國唸語言學校，學成後便申請H1打工度假簽證，在化妝品公司愛茉莉擔任實習講師，負責將韓文的產品說明翻譯成中文，錄製影片教學提供給中華圈的零售商。
當年她的實習月薪約150萬韓元（台幣約3萬7千元），若有機會獲聘為正式員工，年薪約從2,800萬韓元起跳（台幣約70萬元），比她在台灣職場收入還高，「我在台灣待過一家化妝品公司3年，薪水只有2萬8，離職時才3萬元，年假還只有1天，馬上覺得韓國隨便一個職場都好棒，」她無奈地說。
那些在愛茉莉的日子，她第一次感受到大公司的福利，免費的員工餐廳，價格低廉的健身房、幼稚園和醫院等，也遇過形形色色的同事，「有些人去化妝品公司上班，並不是因為喜歡美妝，只是因為公司名氣大，像我有同事，根本連公司品牌有哪些都講不出來。」
我知道李依璇對化妝品真的有愛，她化妝包內每盒眼影、每條唇膏都安放在原本包裝的紙盒內，每次拿出來都像新的一樣，大女孩的玩具，讓她閃閃發光。但在韓國生存，並沒有表面亮麗，實習結束後，她沒有被聘為正職員工，「真的比失戀還要傷心耶！但低迷了一個星期後，就開始到處找工作了。」
韓國是這樣的，外國人來韓國從事一般白領工作，年薪至少要達到韓國國民所得毛額（GNI）的80%以上，這個數字每年浮動，根據韓國銀行（KOSIS）的數據顯示，2021年韓國的GNI是4,048萬韓元（台幣約95萬元），80%即約3,238萬韓元（台幣約76萬元）。且若沒有韓國的學位，在韓國從事的工作又與過往主修科目無關，獲得工作簽證的機會難上加難，對於聘請外國人的公司，韓國也有須聘請5位韓國人才能雇用1位外國人等規定。
李依璇的求職路一直不順，曾有公司聲稱能聘請她，但職缺卻要掛在其他公司，也有公司稱能提供達標的年薪數字，卻要她私底下退錢給公司。最令她哭笑不得的，有公司原本答應聘請她，她趕回台灣公證學歷等資料後，回到韓國飛機一落地，公司竟然又通知無法提供她工作簽證。
「妳沒想過乾脆就放棄回台灣呀？」聽我這樣問，李依璇反而疑惑地告訴我：「我好像不知道什麼叫放棄。」她屢戰屢敗後，某次面試時認識了另一位同是台灣的求職者，她搭訕對方深聊，才得知原來韓國有一間「韓國學中央研究院」（AKS），不但提供外國學生全額學費，還有機會獲得獎學金。這對當時沒錢、沒學歷、沒工作的她而言，不啻是另一條活路。回台後她開始申請研究院，貸款100萬生活費，半年後拿著D2求學簽證重回韓國，開啟研究生生活。
發揚「韓國學」的免費研究所
韓國學中央研究院顧名思義，是將韓國文化發展成學科的一間人文研究院，1978年南韓前總統朴正熙時期成立，目前有16個學科，均以韓國文史哲為中心，延伸出政治系、社會系、韓語系、音樂系等，但沒有大學部，只有碩博士的研究院。知名度雖不高，但以學術成就而言，有人認為，若說KAIST是韓國的理工殿堂，ASK則可說是韓國的文史巨塔。
李依璇把自己丟進塔內修練，性格樂觀的她深信「老天爺覺得我還缺幾樣東西，要我去練練再來！」她就讀韓國文化系期間結合興趣，以美妝心得文對台韓消費者的影響為研究主題，作業、報告讓她喘息不來，用韓文寫論文更不容易，還要面對年齡壓力。
「同齡朋友都做到小主管，甚至小孩都生一雙了，我還在唸書……」30歲的焦慮推著她繼續奔跑，比起求職的茫茫大海，在學校的她至少看得到目標，就是在期限內畢業。
她選了一個學長姐都避而遠之的指導教授，卻改變了她的人生，教授的作業沒有標準答案，反而引導她真正思考問題和解方。順利畢業後她重新面對職場，有了韓國的碩士學歷後，她獲得更多面試機會，也順利錄取了一間電商平台公司。雖然公司幫她辦理了E7就業簽證，但這其實是另一種寄人籬下，因為她若轉換職場，就可能失去留在韓國的機會。
幸好她憑藉著在韓國的碩士學歷，去年再申請了F2居留簽證，不但可以自由轉換職場，也有餘力接觸更多新知。第一次嘗試色彩分析後，鑑定師稱讚她的辨色能力頗佳，她就奔進了色彩學領域，花了500萬韓元（台幣約11萬元）學習並取得證照，她才發現這個職業能讓她繼續沉浸研究美妝產品，又能幫助別人在萬千色彩中了解自己。
重視外表也重視連結的韓國
「韓國人心理中有一項很重要的要素就是『同調』，比起其他國家，韓國人似乎對於尋找與他人間的連結與關係更為執著。」李依璇提到的這個特色，我們在韓劇中可窺知一二。對初見面的人探詢本籍、學校等，韓國人常試圖從血緣、地緣、學緣中，尋找自己與他人的連結度，年輕世代則會好奇他人的MBTI、色彩屬性。
李依璇直言：「色彩分析會受到歡迎，主要也是因為在韓國非常重視外表！」我在江南區常見到一則整形廣告看板，直接寫明「漂亮，就是一切」，這句話直白得刺眼。
因為重視外表，韓國求職者的履歷幾乎都會放上大頭照，坊間專門拍攝「證明寫真」的工作室不計其數，作品求美高於求真，而近年更流行的是彩色背景寫真，為了知道自己在什麼顏色下最上鏡，許多人便會嘗試做色彩分析，這波風潮燒到中港台，因為中文的母語優勢讓李依璇順利接軌市場需求。
如今她斷斷續續在韓國生活6年多了，她常形容自己這些年來是「摸著石頭過河」，總是喜歡走比較少人的路，所以常遇到陌生人向她詢問韓國求學、求職的問題，她總會反問對方：「你想要的是什麼？」因為她也曾無數次反問過自己，6旬母親為了搞懂她的韓國熱，不但學起韓文，還考到了二級證書。
不管哪條路，只要走得夠遠，就能達到目的地。《愛麗絲夢遊仙境》給我的另個啟示，在李依璇的人生中實現了。雖然她後來又跟我說：「現在還是不是終點，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嘗試，怎麼可能做這個做到90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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