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闊的全鏡面舞蹈教室裡,梁世懷熟練地套上厚襪和髮帶,一手扶著把桿,壓腿、開筋、正劈腿、側劈腿,鬆開一節節關節沾黏處,將自己全身折往極端,是梁世懷每天開啟自己的方式,他將自己交給芭蕾20多年了。
梁世懷是目前唯一一位在韓國芭蕾舞團的台灣人,「芭蕾有他的規則、框架,但我反而喜歡如何在這個框框中找到自己的自由。」
2007年第一次踏上韓國土地,梁世懷並不知道,自己會來到母親的故鄉,舞動自己的人生。「我父親從中國去到香港,再來台求學,我母親則是韓國華僑,如今我回到母親的故鄉生活,和妻子結婚後,有趣的是,我媽和我岳母溝通無礙!」離散的概念之於梁世懷的家族,是非常具體的生命遷徙史。
打破性別框架穿上舞鞋
說起芭蕾的原點,起初只是梁世懷一個不經意的嘗試。「小時候並不是我自己想學芭蕾舞,主要是因為姊姊在學,所以媽媽每天也帶著我去教室,後來媽媽跟我說:『你既然每天都來,要不要上看看?』,我以為我媽在開玩笑!」直到他穿上舞鞋和練習服,芭蕾就再沒從他身上脫下過,即便那些訕笑曾讓他感到刺耳。
「在那個年紀的男生,都覺得跳舞是很女性化的事情,更不用說我是學芭蕾舞,他們就覺得是穿著TUTU啦!集體嘲笑你呀,笑你娘娘腔啦,是不是都穿緊身褲啊?」男性芭蕾舞者在現代固然是少數,但追溯至15世紀的歐陸,芭蕾舞是專屬男性,展現優雅與紳士氣質的表演藝術。
隨著時代和芭蕾的流派更迭,芭蕾在大眾眼中的印象遞嬗為女性為主的一門藝術,但梁世懷在其中感受到的不僅止於此。他就讀國中時,美國的芭蕾舞團來台演出《唐吉軻德》,讓梁世懷感受到芭蕾舞的萬千世界,「第一次發現原來男性的芭蕾舞有另外一種力與美的表現,非常有技巧,讓人看了『哇!』」。
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幾個靈光迸現的時刻,那像是火花,像是電影《靈魂急轉彎》裡的一片落葉,對梁世懷而言,那個唐吉軻德式的奮不顧身、勇往直前,為他點燃與這世界相遇的火花。

執意赴美習舞,改變一生
梁世懷繼續習舞,並考取台北藝術大學七年一貫舞蹈系,但他二年級時遠赴瑞士的洛桑芭蕾舞大賽,卻讓他初嘗挫敗的滋味。「透過那個比賽我發現,我跟國外同年齡小朋友的差距,所以我覺得如果想繼續走這條路,那我必須要進到跟他們一樣的環境、去跟他們競爭。」當時年僅16歲的梁世懷,回台後就決定離家萬里追夢。
「你自己想辦法,有學校要你的話,你就去!」梁世懷母親當時對著他這樣說,母親是鋼琴老師、姊姊是芭蕾老師,父親梁樹榮則曾憑短片獲頒金穗獎,梁世懷全家都投身藝術,讓他在逐夢的路上沒有受到家人的阻撓,「我覺得最幸運的可能就是這個,這點是足夠支持我在國外走這些路,最重要的一點。」
當年17歲的梁世懷稚氣未脫,他獨自登機,前往美國基洛夫芭蕾舞學院,和父親一別7年未見,在扎實的2年舞蹈課程中,他更堅定對芭蕾的熱情,一畢業他就加入美國南卡羅萊納州的舞團,一年後再應徵上韓國第二大的環球芭蕾舞團,認識了決定共舞一生的舞者妻子。在那個韓流尚未大行其道的年代,母親的故鄉成了梁世懷的異鄉。

芭蕾是紀律的藝術
與其說梁世懷選擇了芭蕾,不如說是芭蕾選擇了梁世懷。「芭蕾舞是非常需要紀律的,符合我的個性,在訓練的過程,我還滿喜歡在單一性中找到可以突破的成就感。」難怪梁世懷還有個特別的興趣──組合模型,「做模型的時候我會很在乎他的邊邊角角,是不是要磨砂紙,要從幾號磨到幾號,我很喜歡這樣的過程,看著他慢慢被打磨、打磨到自己覺得是滿意的樣子。」
不斷打磨,才能臻至完美,對梁世懷而言,芭蕾是紀律的藝術,「在韓國我們有一句話是說,一天不上課你自己知道,三天不上課,你的老師會知道,一週不上課,來看你演出的觀眾會知道!」台下十年功的訣竅,唯勤而已。梁世懷這點,在台灣導演楊偉新的芭蕾舞紀錄片《舞徑》中嶄露無遺。
舞蹈教室裡的每面鏡子,讓舞者無法不時時檢視自己,梁世懷亦同,「腳的外開做得夠不夠、腳有沒有捧到頭、膝蓋有沒有伸直,甚至你的視線、角度,你的側臉頭抬得太高,還是你的情感傳達……」原來比起舞台,教室才是梁世懷的修羅場。
「舞台上我是自由的」
「我一上台完全看不到觀眾!」梁世懷不像其他舞者,下台後常會討論起今晚觀眾有多少、觀眾的即時反應又如何。「比起在教室裡面去想腳步和音樂,舞台上反而是相對自由的時刻,所有的東西經過兩三百遍的練習,它已經嵌在你身體裡面」。
說起在舞台上的出神時刻,梁世懷又讓人想起《靈魂急轉彎》中,那些遁入「忘我圈」(the Zone)的靈魂,「在台上的感受是很真實的,就像這件事情正在發生在你身上,那個感受有點像靈魂跟肉體分開,結束的幕降下來,你回到你這個人的時候,你還會有點拉不回來的感覺」。
芭蕾是梁世懷走進世界的入口,也是他抒情的出口。經典芭蕾舞劇目《天鵝湖》裡有個小丑,是梁世懷最常扮演的角色之一,「透過這個角色我可以表現出現實上我沒辦法做的,例如我可以開玩笑,然後不接受任何後果,在舞台上的情感再擴大,感染到觀看的觀眾,在整個故事串聯,讓日常生活中疲勞的一般人,得到情感的出口」。
韓國芭蕾風氣正盛
旅韓十多年,梁世懷已漸漸把他鄉作故鄉,用韓文和舞團同事溝通無礙,擁有了自己的好友圈,也熟知當地文化。問他會不會想回台灣?梁世懷有些感慨地說:「在台灣沒辦法只靠跳舞過活。」
梁世懷指出,目前他身處的韓國環球芭蕾舞團是韓國第二大芭蕾舞團,約有60名舞者,舞團有自己的舞蹈教室和表演廳,也有服裝組、演出組等工作人員,舞者的月薪有時可高達350萬韓元(台幣約8萬4千元),雖然在韓國只屬於普通的收入水平,但已是台灣一般舞者難以企及的穩定收入。
根據2019年台北市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等12個藝文團體進行的「藝術工作者勞動情況調查」顯示,75%的台灣表演藝術創作者月薪低於3萬元。調查報告中還揭露,台灣的表演藝術創作工作者,每週工作時數約49.4小時,但平均時薪竟只有141元,比當年的法定時薪150元還低。
同為亞洲國家,日韓的芭蕾舞風氣比台灣盛行許多,靠的是長年的文化養成、教育扎根、財團支持,這些舞者在國外競賽中取得殊榮,更帶動整體國民對芭蕾的興趣。疫情前梁世懷的舞團每年約有90場國內外演出,而在首爾的場次幾乎都會售罄。
台灣雖然亦有數個芭蕾舞團,但缺乏長遠規劃的資金挹注、人才培訓和市場經營,即便好手不少,卻多選擇離鄉發展,透過巡迴返鄉的那些遊子,梁世懷也是其一,對梁世懷來說,離開台灣再久、再遠,這裡始終是他芭蕾的起點。
梁世懷小檔案
1986年出生於台北,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七年一貫就讀期間,赴美基洛夫芭蕾舞學院進修畢業,2007年進入韓國環球芭蕾舞團,2016年加入紐西蘭皇家芭蕾舞團,2018年重返韓國環球芭蕾舞團擔任獨舞者,2022年參與的芭蕾舞紀錄片《舞徑》獲美國紀錄片與動畫影展評審團獎。近年梁並在台灣策辦芭蕾舞大師課程,邀請國外舞者回台授課,扎根芭蕾教育。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