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時裝週今年挺進第6年，最大亮點是開幕秀首度移師到有擁有361年歷史的台南南鯤鯓代天府，以「敬藝：傳統表演藝術及傳統工藝跨界時尚」為主題。我從小在廟會活動中長大，很喜歡這個企劃。副總統賴清德也是首次出席台北時裝週活動，身穿設計師周裕穎的服裝，致詞表示，「時尚是文明的象徵，時裝秀則代表國家進步與生活藝術的櫥窗」。
綜觀國際，美國總統拜登在擔任歐巴馬副手時就曾出席過紐約時裝週，而法國總統馬克宏更極度重視時尚產業發展，2018年3月，他在總統府愛麗舍宮（Élysée Palace）替巴黎時裝週舉辦一場開幕之夜歡迎晚宴，邀請全球各地200位時尚界重要座上佳賓，包含設計師、編輯、時尚創意工作者及品牌高層參與。英國凱特王妃更常穿英國設計師服裝出席公開活動，可說是時尚產業的重要代言人。我很讚賞賴副總統願意身穿設計師服裝出席活動，也建議台灣政治人物可以多這麼做，拉抬設計師作品的曝光度。
台北時裝週開幕秀觀後感
開幕秀結束後，我詢問參與者的觀後感，大家給我的回饋包括：想放的東西太多、元素多樣不好處理、有點像文化大補帖，有些設計師能力似乎還撐不起大秀，但也有人的作品及舞台呈現方式很令人驚艷。不過，若以城市行銷的整體觀點來看，算是成功的活動，畢竟城市行銷也是國際四大時裝週的重點任務。
其實，國際四大時裝週不會特別企劃開幕秀，開幕秀就是品牌秀，或許會有展前派對，讓設計師、買家及媒體能近距離互動。台灣因為是政府主辦，加上各種制度都不成熟，為爭取各方經費支持，可以理解就有主持人、長官致詞、來賓起立揮手介紹畫面，只是從國際類似活動的角度，不免顯得「很不時尚」。
目前看起來，文化部辦理時裝週活動，初期策略是以保護培育年輕設計師及推廣本土時尚文化為主，個人覺得是對的，也有不少值得嘉許的成果；包含推動永續時尚、培養新秀及大專院校新鮮人的聯合展演，還在活動做到高畫質4K拍攝、5G直播，這點遠勝過其他時裝週，是文化部為了推廣台灣品牌走向國際，對設計師最貼心的服務。因為國外時裝週大小事都是品牌自付費用，大品牌或許有辦法做到高品質的全球線上直播，小品牌的收訊品質及畫面切換就難以專業。台北時裝週若開始收費後，這種額外的服務，就應該會走向市場機制了。
若文化部仍想持續策劃開幕秀，走出自己的特色，這或許也是一個方式。但建議學習倫敦及上海時裝週設立Event主題活動日程，把開幕秀納入Event日程。很多人希望未來的開幕秀能跟上金馬獎，出席的政界人士「不上台、不致詞、不頒獎」。若有天能以品牌秀開幕，就表示台北時裝週終於跟上國際遊戲規則了！
台灣缺乏時尚評論體系，讓台北時裝週缺乏鞭策的動力
之前看倫敦時裝週的新聞，活動起跑後，不僅英國大小媒體都會開始報導時尚相關活動，社運及環保人士會出來抗議時尚產業使用皮草、質疑勞工權益或環境污染問題。像英國《獨立報》（Independent）就在今年2月倫敦時裝週活動時刊登一篇〈模特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苗條：倫敦時裝週是否不再關心身體多樣性？〉（The models are skinnier than ever: Has London Fashion Week stopped caring about body diversity?）的評論，內文提到，「我正在倫敦時裝週觀看我的第6場秀，想知道我面前的模特兒最後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我長期研究韓國時尚中介組織，韓國媒體對2000年開始就成立的首爾時裝週及韓國時尚產業問題，檢討砲火更是從不手軟。如今韓國時尚進軍全球，他們可說是背後的重要推手。
一般人不清楚台北時裝週展前記者會出了狀況，文化部邀請老、中、青三代設計師出席，記者會結束時的團體合照，站在史哲部長最明顯的左右兩側是兩位中生代設計師，第一代前輩設計師葉珈伶則在部長左側第二個位置。很多人私下感到不平，認為前輩設計師未受到該有的尊重。這個畫面若在金馬獎記者會，會有不少影評人公開砲轟，但時尚界也只有私下駡一駡，沒人公開點出。
這幾年我發現台北時裝週相關文章，最多的是報導設計師創作概念、名人及網紅出席、街拍穿搭，同溫層互相讚美，但制度面的檢討卻非常少。然而，國外時裝週文章類型卻相當多元，甚至有不少評論家專注於制度面觀察。就連常被批評缺乏言論自由的中國，時裝週的評論從沒停過，印象最深刻是時尚評論家唐霜在2014年為紐約時報中文網寫了一篇〈中國的時裝週是個「面子工程」？〉，辛辣點出上海時裝週的制度問題。英國知名時尚評論家Sarah Mower及美國的Cathy Horyn，更經常公開點出時尚產業的問題及亂象。
是台灣媒體不重視時尚工作者權益，不在意時尚產業問題？還是讀者根本沒有興趣了解？抑或是台灣時尚產業根本沒有類似國外的自由評論空間？我認為，倫敦、紐約、巴黎、米蘭、東京、首爾及上海時裝週，皆由中介組織舉辦，因此不同陣營的時尚媒體、獨立時尚評論者、彩妝師、造型師、攝影師都勇於批評、提出意見。而台北時裝週卻是以標案進行，具媒體背景的執行公司，似乎已讓台灣時尚產業逐漸失去「批判的勇氣」及「被批評的肚量」。
在公眾面前消失的「時尚評論」
台北時裝週曾歷經3個得不同的得標單位，皆具媒體背景。6年來雖然逐年進步，國際時尚界也開始注意到台北時裝週的活動，不過疫情造成全球經濟重創，加上台灣長年將時尚產業當成紡織產業推動，造成台灣時尚體系斷鍊，時尚產業根基脆弱，讓台北時裝週瓶頸提前出現。
我較常聽到的一些問題，包括「沒有國外設計師參展，國際化程度不足」、「若開始正式收費，有多少國內設計師願意報名參加」、「缺乏知名國際評審」、「入選品牌秀的作品水準，參差不齊」、「沒有線上報名系統」、「全世界只有台北市文化局每年用政府經費贊助VOGUE Fashion's Night Out」、「當某媒體公司拿到標案，其他陣營媒體不可能用力報導」、「標案都是老面孔搶標」、「日程表期程愈來愈長，失去時裝週意義」……等。其他更背後的問題還有時尚產業要歸文化部主掌、紡拓會須回歸紡織產業、模特兒經紀公司應該合作成立模特兒中介組織……等等。
這麼多問題，卻很少在媒體上看到討論，原因何在？一位年輕設計師直言，當具媒體背景的公司常拿到標案，設計師根本不敢在檢討會說真話，擔心自己說的話流出去，會被私下封殺，「永不錄用」，檢討會早已流為形式。一位資深時尚媒體人說，時尚圈很小，大家都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標案活動做得再怎麼不滿意都只敢私下批評，公開提出會傷和氣；對於產業問題，很多人更覺得與其公開說謊，不如選擇噤聲。我覺得這就是問題，不受公開監督，只會讓得標單位變成私下想怎麼就怎樣的「邪力單位」。
三宅一生、川久保玲在1985年創立「東京時裝設計師協會CFD Tokyo」時曾達成共識，「媒體不應介入干涉設計師的發展，設計師要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因此拒絕「東京獨賣新聞」共同舉辦第一屆東京時裝週的要求。被批評自掃門前雪的台灣服裝設計師，有可能團結喊出相同口號嗎？
在台灣，金馬獎、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台北國際書展都已經愈來愈具國際影響力，電影評論、藝術評論、藝文評論及金馬獎執委會、畫廊協會、台北書展基金會等中介組織在其中扮演重要的進步動力。台北時裝週成立至今，我曾多次耳聞有得標公司把手伸入別的媒體，要求須依其意見修改文章內容；也曾耳聞有人直接打電話斥責評論者，說把台灣時尚產業問題點得太直接。
倘若傳言為真，問題很大。具媒體背景的得標公司，或許正是設計師們不敢在文化部檢討會講真話、不敢在媒體上討論時裝週問題背後的真正原因。時尚改革如同其他改革一樣，都有人爭奪主導權，也都有既得利益者的干擾。這些利益至上的團體及個人，將是台灣時尚產業改革的最大障礙。
擁有監督機制，時尚產業才能大步向前
時尚媒體《Peacock Magazine》有篇文章〈時尚評論死了嗎？〉（IS THE FASHION CRITIQUE DEAD）點出一個關鍵變化：過去幾年，社群媒體徹底改變了人們看待和閱讀新聞的方式。我們閱讀的大多數時尚報導，不是記錄時尚事件，就是評論時裝秀的政治，例如誰坐前排、誰是秀場壓軸佳賓、是否有模特兒跌倒等等，因為這些才有高點閱率。時尚仍被視為輕浮且小眾的文化，缺乏深度分析被歸咎有限的推文空間、閱聽者注重視覺而非思考內容，付費新聞、品牌下廣告贊助報導等因素，更影響了評論的公正性。文章最後則下了一針見血的結論：「沒有多少人明白關鍵的評論反饋，對於設計師、設計公司的成長和產業進一步發展是絕對重要的。當你有品牌迷戀的時尚部落客，全天候發布引人注目訊息時，今天的評論家已經失去了優勢！」
有人說，台灣時尚標案讓「時尚評論已死」，更有人說台灣從未有「時尚評論生態」。不用說過往只有紡織工業，至今甚至沒有一間學校設立「時尚評論」及「時尚策展」的相關科系。時尚評論在時尚產業裡扮演重要的守門員角色，台灣唯有建立時尚評論生態，產業才有監督機制；有監督力量，產業才有大步前進的可能。同溫層的讚美聲，只是讓台灣成為井底之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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