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訪談小野老師是2018年的事。那時，我有個非固定式專欄《蘋中人》在《蘋果日報》，算是半個媒體人。
6年後，我只有一個身分：台南市民。我仍試著想約小野老師聊聊天。
小野老師坐在對座，我很誠實地向他說：今天真的是聊天，因為我不再有媒體的身分，而我想問的……不，是想聊的，一定是媒體不會問的。
今年履新接任文化部部長的小野老師，臉上是一貫溫暖的笑容：來吧。
爸爸當部長，兒子最倒楣
「您當部長後，陪四位孫子的時間忽然變少了，他們會不會不適應？他們知道文化部長是什麼嗎？」
小野表示，孫子們只知道職稱，但不太知道工作性質，然後他們似有感覺：會不常見到面了。接著又淡笑說道：「他們剛好到了滿討厭的年齡，11、12歲，來我們家就是看電視、打電動，正是讓大人有點煩心的階段，這個時間點我正好重新開始工作，也不用常陪他們。」
小野認為他自己的人生蠻奇妙，離開電影職場才38歲，在別人看，應該是正要往上爬的年紀，但他自己突然結束工作，回到家裡陪小孩。所以女兒一直想不懂：別人的爸爸都在工作，自家爸爸卻躲在家裡，在家裡悶了11年。（筆者註：小野老師過去未間斷寫作，那11年出版了66本書籍。）
「11年後，有次超級電視台找我去當主持人，得到世界各地跑，我語重心長告訴念大學的兒子：未來要離開一段時間。兒子竟然哭著說：你早該去工作了，你天天在我旁邊，真的很煩，一個媽媽盯著也就認了，爸爸還天天看著我，我什麼壞事都不能做，別的同學可以看A片、看漫畫，我都不行，我的青少年是蒼白的。」說到這裡，小野不禁失笑：這是教訓，千萬不要覺得自己很重要！
也所以，看到他接任文化部部長後開始出門工作，雖然孫子並沒有感覺，但對小野老師的兒子李中來說，完全覺得「爸爸擋了他的路」。因為兒子李中從事電影工作，未來就不能再申請任何補助計畫案。對此，小野想起有次遇到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他竟開口就說：「你做這個，你兒子最倒楣。」
每次看公文，都想起公務員父親
然而，時間退回5個月前，面對文化部部長一職，小野的確曾陷入「要不要接」的思考與抉擇。
「我突然覺得，如果說NO，我就失去一個可以各個行業都去touch一下的機會，而且文化部管轄的行業，我都曾做過。」小野陳述當時心境：那時靈光一閃，想到自己青春曾全部投入電影電視，但都留下一些遺憾；如果接任這個職務，可以把過去做得不太夠的，進一步做好，甚至幫助產業有新的發展。
「我在做的事情，無關乎官位與薪酬，因為這兩個都沒有吸引我。而是『不做會後悔』，因為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小野也坦誠，當時，他太太流下眼淚說：你一定會接，你是很想要一個戰場的人，你無法忍受自己對很多事情使不上力。
6年前我訪問小野時，他曾說：父親當了30年的公務員，戮力以赴從無升遷機會；而他自己當了作家，筆銳鋒利像匕首，為父親報仇。
這天我問小野：現在當了部長，有覺得替父親報仇嗎？
小野卻說，到了這個年齡，不太會想復仇了，而且復仇的感覺是很不正常的。但每次在看公文的時候，寫「如擬」，就想到爸爸一輩子只當科長，被「如擬」無數次，「我在簽如擬時，感覺父親像背後靈一樣看著我說： 你字真醜，像鬼字。」
如今當了部長，小野自述，在每個場合致詞之後，就發現爸爸留下很多東西給自己。「例如去歷史博物館，想到爸爸曾帶我來這邊看展覽，所以我可以很輕鬆講童年的事情。父親都過世這麼久了，但他還在糾纏著我或照護著我。」
當部長，就是要不停動腦筋！
小野曾自問：做哪些事情比較快樂？答案就是：創作。從小他就會畫圖、寫作，後來從事電影編劇。如果當初生物學系畢業後持續走在生物學術路上，也許能拿到博士學位，但在研究室當研究員，他絕對無法做到頂尖，而且不會快樂。
上任至今４個月，他開心的事情就是：「自己有做到什麼，這個東西以前沒有人做過的」。
這4個月以來，手上很多計畫開始往下做。如果以4個月為單位的話，現在4個月過去了，大致上已經把計畫全部寫好了，預算也編了，還算順利，也得到支持；然後再4個月，就是在立法院備詢。如果能夠再熬4個月，就明年1月要過年了，熬得過的話就是預算過，終於可以再做什麼了……。
小野指出：「文化部的好處是，你是部長，你說什麼，同仁幫你配合。重點是，你要講；你不講，同仁就不知道你要做什麼。所以我要不停地動腦筋，這也是創作，我就會覺得有成就感。」
真正令人洩氣的是被冤枉
做著開心的事，當然並行著一些繁瑣或令人洩氣的事。小野坦言，很多人都以為在立法院備詢是政務官最洩氣的事，但他不這麼覺得，他就任第三天就上備詢台，大家對他還算客氣。「可能我講太多話被抓到把柄，政務官講話要很精確，但是我並不洩氣，我真的洩氣的是……另外一股力量要把我拉下來。」
小野舉例指出，有媒體寫他做不久，那篇報導非常奇特，內容好像都在為他叫屈，例如：根本叫不動部內同仁、整個團隊裡沒有人支援，「但是，其實完全跟事實相反，我這4個月沒有遇到這個問題。叫不動3個次長？我的次長、司長都非常配合我。我反而覺得自己機會真好，過去民進黨已經執政8年，包括前瞻計畫的錢花在古蹟的修復、歷史重建等，都到了最高峰。然後經過3個部長，鄭麗君部長設立文策院，給了很多能量；李永得部長剛好遇到疫情，他也守住了；到了史哲部長，他申請了4年100億，這些資源都在，我有什麼好抱怨的？要錢有錢，要政策有政策，如果再做不好，就變成是我的問題了。」
如果真要講洩氣，小野覺得，是被冤枉，有些他沒說過的話、他也沒那個動機，卻不曉得為什麼很快地被塑造成「不想改革的保守份子」。有人希望他趕快下台，原因是說他什麼都不想做，轉型正義也不想做。談到轉型正義，少有人知道，其實小野曾約見了9位政治受難者，向他們解釋自己想要做的轉型正義的內容，「他們相信我會做到」。
「我想這真的冤枉大了，這個對我來講很冤枉。曾經跟我走過過去的人都知道，我不但是一個改革者，而且我是一個激進者，我只是看起來傻傻的、很溫和。吳念真跟我工作一輩子，他說：你們都沒有瞭解，小野是看似溫和，但他比所有激進份子更激進。」
對此小野自己心裡有點難過，有人要把他說得這樣保守、然後叫他下台，未免太急了吧。他沒有氣，只是覺得有點好笑，也覺得少數人操控了所有的媒體，好像那就是全世界的聲音。這個情況，過去他自己也經歷過，真的覺得好恐怖，一個人說、兩個人說，然後電視台跟進，然後你就下台了，「怎麼會這麼急呢？至少讓我做個幾個月，抓到我把柄吧。」
小野再舉例，有人指控巴奈在金曲獎談到天安門，竟然被文化部下令刪除，他直言：「解嚴已經過了30多年了，誰還會有這個審核剪輯的念頭？別人或許有，但我沒有，我想都不會想。更沒想到，到了晚上，不得了，網路炸鍋了，叫部長要道歉，我說我絕對不道歉，我坐在現場非常快樂，看著大家唱歌，怎麼可能有時間去下指導棋？」
「我會不停地創造」
談到2025年日本大阪世界博覽會，小野強調，文化部不會缺席，未來在外交面向，也期待可藉由文化的輸出貢獻力量。
就例如與今年巴黎奧運同時登場的文化奧運（Olympiade culturelle），今年是首屆，全世界只挑十幾個國家，台灣是最後一個擠進去的，是吳志中大使他在拚命地、努力地搶到最後機會。
小野指出，大阪世博本來也與文化無關，但我們也主動去爭取，再加上文化部駐日文化中心的努力，已經找好在大阪市的一個場館，內容正在規畫中。
有句話很適合政治圈：上台就要有下台的準備。
小野的初中導師曾對他說：「李遠，你有3個能力很好，表達能力好、溝通能力好、領導力好，這3個能力會跟著你一輩子。」但多年後回首檢視自己，小野認為，他自己真正的能力是「創造」，而且貫穿他一輩子的工作。
未來如果離開文化部，這個職位會是他人生最珍惜的作品之一。
「我會不停地創造。」小野信心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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