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我常忘記自己老了:教育心理學權威吳靜吉的戲劇人生

吳靜吉沒有讓「年齡」變成一種包袱,所以會常常忘記自己老了。 吳靜吉沒有讓「年齡」變成一種包袱,所以會常常忘記自己老了。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一群人一起共同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然後自己也覺得很有意思。在做的時候不會特別覺得有意義,可是真的後來就會有意義。」訪問教育心理學權威吳靜吉博士,見面才坐定,他就先講了這段話,似乎是要將這次訪談幫我先找出結論和重點。還是他已看穿我所有的問題?

吳靜吉目前執教於政大EMBA高階經營班,是政大名譽教授。他的職稱很多,教育心理學學者、作家、演說家、企業管理顧問、表演藝術工作者,而且每一領域都有重大影響力。1980年出版的《青年的四個大夢》,至今仍是心靈勵志暢銷書;上世紀80年代創立的蘭陵劇坊,更是培養出台灣舞台劇數不清的種子門徒,開枝散葉,他是很多劇場人「老師的老師」。

「博士您是1939年生,今年剛好80歲了。」我先小心地碰觸年紀的問題,因為吳靜吉平日愛穿牛仔褲,再搭配爽朗的笑聲,實在看不出真實年齡。

「足歲80歲,但是虛歲應該81,在鄉下都用虛歲。」吳靜吉一點都不避談年紀,反而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事。為什麼是81歲呢?因為吳家每年春節都有大家族的聚餐,他會用足歲來計算,但有一年他被媽媽斥責「袂見笑」裝小,之後就都以虛歲呈報。吳靜吉說:「我想應該是對生命的尊重,懷胎日就算生命的起點。」

80歲,算不算是一個人生的門檻?

吳靜吉表示,每一個年齡階段,他都很自然地去面對它,所以80歲是不是個關鍵,他倒沒這麼想過。但是他70歲時決定從學術交流基金會退休,雖然他可以不退休,但覺得到這個階段「可以了」,不要負那麼多的責任,可以到處走走跑跑。「當你能走的時候就走、當你能跑就跑,如果你到了某個年齡,你都必需要仰賴別人才能去旅行,旅行的樂趣已經減少很多。」

吳靜吉解釋,他現在參加一些活動時,有很多小朋友怕他跌倒,過來扶持。「但太多人扶你時,反而容易捉空,所以年老對自己是個負擔,對別人也是。我最近都在練深蹲,加強下盤力道。我也怕老了變成別人的包袱。但我是個積極樂觀的人,會讓自己不要進入那種恐慌的困境。」

對「老」這件事,吳靜吉說,理性上在年紀他是老了,有老花眼、頻尿等徵狀,所以看表演時,他主動要求坐在最靠走道的位子。坐飛機、高鐵亦同,這是認知上老了,不能否認,「你無法改變的事,就去接受它」。但是因為他沒有變成包袱,所以會常常忘記自己老了。

總在掂量自己與他人的關係

聊太多「老」,我決定拉回來談「小」。

吳靜吉是宜蘭壯圍鄉人,從小學、初中到高中都沒離開宜蘭,成績很好,他7、8歲就下定決心要讀大學要出國。「台灣剛光復時,走私很多,在黃昏時宜蘭外海都有走私船用燈光打暗號在接駁貨運,從沙灘上看去,黃昏、船燈的景色太美了。我能不能到海的另一邊呢?那一邊是什麼世界呢?」吳靜吉坦承曾有想偷渡上船的念頭,不過因膽小怕被捉到而打消。但他會在沙灘上畫世界地圖,想像自己幾歲時可以到哪個國家。「所以我世界地理至今仍很好。」

吳靜吉考上政大教育系,成了村內第一位考上大學的孩子。在教育系第一次上心理學,吳靜吉就愛上心理學,因為從小他就會分析自己,分析認識的人。心理學本來就是自己跟自己的關係,怎麼去了解、去處理跟別人的關係、整個社會環境的關係,「其實戲劇也都處理這種事情,只是它方式不一樣,所以那時候覺得好像我從小就注定要做這路線。」

吳靜吉說,他是長孫,照理講有特殊地位,但是他的小叔叔只比他大1歲,兩個姑姑比他小,在這個情況下其實已有點尷尬,因為論輩分是晚輩,但小孩們是玩在一起的。「只是一有紛爭時,我媽做為童養媳,很自然認為必須先打我,打給別人看。起先我很不諒解,但是媽媽先下手為強,那個『強』就是避免被講閒話。」因為這個關係,吳靜吉慢慢理解,發生事時他必須回到晚輩的地位,就是要退讓,所以就變成不會爭,在這樣一個成長的過程,他更會察言觀色和體諒他人。

面對自身弱點,懂得自我解嘲

畢業後,吳靜吉開始申請美國的研究所,以有獎學金為優先投遞,但在申請明尼蘇達大學教育心理所時,該所老師寫了一封信來問:「你的成績很好,你的介紹信也寫得很棒,但是本校從來沒有台灣人的學生,不知道你的英文程度如何?歡迎你來,如果順利,一年後會考慮提供獎學金。」

「我沒有覺得校方在刁難,反而覺得有人情味。」吳靜吉決定前往,成為該系所第一位台灣學生,半年後,他就拿到全額獎學金。

吳靜吉講了當年一件事:我很坦誠,是一個知道自己弱點而不懂掩飾的人。有天系主任問我說,你在大學四年級有個試教,你教什麼科目?因為我教的是英文,就覺得很丟臉,所以不敢用說的回答,我就用寫的,因為知道用英文講不好就漏氣。我在紙上寫著:If I tell you, don’t laugh at me please.。系主任用很誇張又慢的語調回答:Of course not! 我在紙上寫了:English。系主任大笑,他以為我是幽默,其實不是,我是在自我解嘲。他把這個故事跟其他教授講,有個台灣學生很幽默,所有教授對我就另眼看待。所以承認自己的弱點,自我解嘲的玩笑,反而變成非常好,也因為這個關係,系主任請我直接提博士的計劃,3年半後我就拿到博士學位了。」

「蘭陵劇坊」在2018年歡慶40周年,演出《演員實驗教室》。 圖片來源:國家兩廳院 NTCH 臉書專頁

蘭陵劇坊打破傳統,希望台灣幽默起來

從小對音樂、戲劇、舞蹈有興趣的吳靜吉,因為生性害羞,在台灣時並沒有顯現出來,但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後,他決心要在返台前滿足自己對表演藝術的渴望。

吳靜吉前往紐約教書,靠近格林威治村。「轉角總是會遇到,甚或是跌倒扶你起來的人都是從事表演藝術者吧!」吳靜吉這樣夢想著,沒想到竟遇見宜蘭中學的同學,他正好在此學表演,帶吳靜吉認識La mama劇團,吳靜吉完全樂在其中,有空就閱讀大量戲劇類書籍,並與同學成立亞美劇社,編導演出他人生第一齣舞台劇《餛飩湯》。《紐約時報》大篇幅報導,因而認識許多來美國的台灣藝文人士。

返台後,帶回La mama劇團觀念再融入心理學理論的吳靜吉,與金士傑、劉若瑀等,在1980年成立蘭陵劇坊,推出《荷珠新配》舞台劇,打響名號,蘭陵劇坊雖在1991年停止營運,但子弟兵開枝散葉成立屏風表演班、優劇場、紙風車劇團等,為台灣舞台劇打開大門,走出傳統話劇框架。「我就像一個調味料,他們才是真正的材料。我希望台灣笑起來,要幽默起來,不要板著臉孔,戲劇不一定要講很多人生大道理。」吳靜吉說,蘭陵劇坊就是一群人共同做一件很有趣的事,而且在這裡學習是沒有輩分的,彼此都是對方的老師。

舞台劇演員楊麗音曾說,當年在蘭陵最不適應的是「肉毯」的肢體訓練。吳靜吉解釋,那個年代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擁抱是很奇怪的,但他帶回來的肢體訓練就是要打破男女肢體接觸的尷尬。當演員就必須了解自己身體的部位,藉著彼此按摩對方身體穴道,除了放鬆也可以了解部位。楊麗音說的「肉毯」就是一排人正面仰躺,每個人分別從這排人身上滾過去。才十幾歲的她滾過去時碰觸到仰躺者的手,以為碰到男人的生殖器而尷尬失措。

蘭陵劇坊的子弟兵都曾說恩師吳靜吉很喜歡講黃色笑話。「我希望蘭陵是可以發展幽默的劇團,幽默有3種,一個是政治、一個是性,另一個是跟尷尬有關。性的笑話不是指性的動作,而是包括兩性的關係,包括自己對自己的性的好奇。」吳靜吉說,大家能夠打破尷尬,是他的初衷。

結尾

話題有些嚴肅了,我決定提3個小問題來結束訪談。

博士,您覺得自己的弱點在哪邊?

「我就是膽小!膽小不是怕,而是不喜歡看到衝突、悲傷、痛苦,這些會讓我很不舒服。」

您分析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就是好奇、學習。看到或聽到不懂的事物,就會去查詢並學習,而得到資訊與知識。」

最後一個,博士您願不願意講一個黃色笑話?

「哈哈哈,這是你自己想聽的吧!太太罵丈夫說:『你在公司裡面很了不起,但你在房間就起不了。』這是黃色吧!」吳靜吉笑著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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