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一本書──我的流行音樂病。從主流唱片到獨立音樂,超級巨星到民謠歌手,以及歌的流聲歲月,是我一個流行音樂人對歌溺愛成癮的重症故事。
在流行音樂這一行待久了,對應唱片公司的順流或逆流,每首時代曲的更迭起伏,終究每一首歌中都有我,而我卻無法只成為一首歌,於是我判定自己得了「流行音樂病」!
離開主流唱片之後,我開始做「野火樂集」。對我來說,這好像在重新整理一塊「模糊的音樂生態園區」。我想說的這個「模糊」是一個很好的感覺,意謂著我看到了原來的桎梏中什麼已被衝破,有個契機可以重建一個新的實踐法則,目標是阻擋主流唱片所謂「紅」或「不紅」的價值體系。
野火一路走來,從來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一切都很模糊。我想要重新創造,所以沒有現成的公式可以模仿。遠看、近看似乎一直在繞遠路,你以為它想要靠近主流了,但它又偏離方向;你以為它是在做原住民音樂,但它又頻頻在唱著華語歌曲,以為自己在搞抒情革命。野火的前十年,我恨透了說不出來自己在幹麼,但衷心想要成就的只是一縷音樂的光線。
在模糊中找光,我們栽種自己的「有機音樂」
2000年,網路音樂開始取代了實體專輯,唱片公司大幅裁員,我想,流行音樂是不是也在科技的這場超級強颱沖刷下,經歷了瘋狂K歌的土石流侵襲,認知到應該重新在土壤中自己找尋生機?破土也好,沃土也罷,流行音樂的生存者,都不再是過去溫室中的唱片寶寶。它,來自於一個大破壞之後,重新建構音樂大自然的重生和有機生態,這段期間,我開始面對自己的覺醒:復活「種歌」的心願,挑戰盈虧的獨立資本和不斷的實驗與實踐。
在音樂上,「野火」以自耕農的方式創造音樂,從2002年開始每年自辦「原浪潮音樂節」及「走江湖音樂節」,尋找一條讓音樂更有機的生命之路。就像有機農業的農夫般,從摸索沃土方式與栽種植物之間的關係,野火的音樂,一點一滴隨著栽種音樂的實驗中找出自己的音樂價值。20年來,時光下緩緩移動,我們自顧自地追著光線發夢。模糊,一切都很模糊。但模糊之後呢?隱隱的線索自己會跑出來。經過許久,我才從現實和實現之間,找到對於野火的說法:我們正在做「有機音樂」!
從街頭到公園,我帶著喜歡的歌,走出以前唱片公司的舒適圈,在路上發節目單,布置演出場景的純手工設計,想盡辦法拉攏觀眾,介紹我認識的素人歌手。他們的好歌聲不會受到唱片商業機制的強求與包袱,盡興地唱起自己的歌,這些聲音為我帶來了太多能量。我從歌中看見了一片森林,在廣大的天空下,我們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表達。這美好的感覺,我錄下了一場又一場的現場演出,後來集結成為一系列的《美麗心民謠》專輯。
記得有一次在大安森林公園表演,那天晚上觀眾區滿座,野火歌手演出之後,全場觀眾站起來和我們共舞,尖叫聲不斷,遠處傳來一句非常具有穿透力的呼喚:「野火,我愛你!」我聽到了,我記下來了,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很想回應:「謝謝你懂!」
2008年由野火樂集重新製作的李雙澤經典歌曲〈美麗島〉。
「我的歌唱完了,這是你的歌!」
模糊的「野火」在有限資源和無限實踐中一路冒險,像在走鋼索。每一張出版的專輯,想要以歌連結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聯性,在每一場演出中,呈現歌的故事、人物和場景。我們這些帶著歌而來的人,都在這些「模糊」的自我摸索中,逐漸找到自己是誰。
我很喜歡李安在《少年Pi的奇幻漂流》電影結尾前,故事的主述者說:「我的故事說完了,這是你的故事了。」看完這部電影時,我沒有辦法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用外套遮蓋住整張臉,一直哭,一直哭,因為我也很想告訴所有聽過「野火」歌的人:「我的歌唱完了,這是你的歌了!」
我想,就是這種純粹的心電感應,讓我在模糊的、懸空的狀態下,讓歌從無經緯度的想像出發。
我書桌旁的牆上,一直貼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沒有人教我」,這句話一直陪我穿越過以往的經驗,帶我去更迷惑的心之嚮往。這個世界標價太多,感觸太少;標語太多,溫柔太少。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野火」因為在模糊中找光,才有機會順著愛走,在這些有著深刻生命力的好歌中,我找到純屬音樂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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