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日晚上10點，南韓總統尹錫悅突然透過電視向全國人民宣佈戒嚴令。不只南韓國內民眾，連鄰近國家的人們也都相當錯愕。然而從戒嚴發佈到宣告結束，不過短短幾小時，反倒讓人覺得似是兒戲。
南韓上一次由總統發布戒嚴令，是在1980年仍在軍政府威權統治的時代。21世紀進步的南韓，已經可以由人民直選總統的政府當局，居然也會使用戒嚴這種極端的治理工具。更何況當前南韓社會相對安定，並沒有任何動亂的跡象。於是，南韓民眾把這場戒嚴稱為「123內亂」。
這不免讓人想起1979年1212政變，也就是電影《首爾之春》裡揭露的場景。當時軍人全斗煥以政變取得政權，卻仍欠缺正當性，於是採取後續一連串的行動，包括在1980年5月17日頒布全國擴大戒嚴令。戒嚴的主要目的之一，在鎮壓光州的反對力量。後稱此為「517政變」或「517內亂」。
尹錫悅雖然沒有參與光州事件，卻對戒嚴內容不陌生。他在首爾國立大學法學院的學生時代，就曾經參與針對光州事件的模擬法庭，並且判處時任總統的全斗煥死刑。這可不是兒戲！
韓國的政治動盪與利益博弈
此外，尹錫悅對總統被彈劾和接受司法審判的議題也相當了解。他在擔任檢察官期間，就經手親辦朴槿惠、李明博等歷任總統的拘留、起訴等司法案件，相當了解這些「前輩」總統進入司法程序的下場。
正是因為尹錫悅太了解政治局勢可能的發展，也就是整個國會正朝向彈劾總統的方向推進，我們可以合理推論，位居高處的總統必須以戒嚴令先發制人。事證之一，是在戒嚴解除後，相關人士揭露了尹錫悅預定的拘捕名單中，幾乎涵蓋所有在國會有主導力的政黨領袖。
從媒體報導來看，對照台灣本地的政情，不免讓人感慨這兒戲一般的戒嚴，似是政治惡鬥下的產物。不過，我們必須了解，即使戒嚴從頒布到解除不過幾個小時，卻是許多複雜因素交織才得以可能。光是朝野政黨對立並不足以解釋這件事的發生。
就如上面提到的第一波戒嚴逮捕名單裡，竟有尹錫悅所屬國民力量黨的黨魁韓東勳，顯然這不單純是黨與黨之間的政爭。更何況南韓政黨數目繁多，且頻於更換黨名。黨的形成通常不是因為信仰理念，而是圍繞著特定的政治人物，多是利益同盟而成。
尹錫悅戒嚴的3大外部因素
對照517內亂和123內亂，至少有三個共通的外部因素使得尹錫悅的戒嚴可以發生。這三個因素並非獨立，且皆與特定的時空條件相關。
第一個因素是北韓。北韓共產黨的威脅一直都是南韓當局可以直接引用的的戒嚴理由（藉口）。全斗煥就是聲稱以打擊共產黨勢力，正當化他對光州的鎮壓行動。尹錫悅也明白主張對抗「北方的共產主義」，是此次緊急戒嚴的頭號理由。
第二個因素是地緣政治下強權角力的作用。全斗煥當局得利於冷戰下的美蘇兩極衝突，戒嚴是為確保維持在親美一方的陣營裡。同樣的，不同於前任總統文在寅親中國的立場，尹錫悅的緊急戒嚴也是為了確保南韓得以維持美式的「民主自由」。尹錫悅更指出有中國間諜暗中窺視韓美軍事設施，不得不加以戒嚴。
第三個因素是對抗全球化下的反潮流。全斗煥以戒嚴對抗1970年代西方興起的左派民主，鎮壓學生運動。尹錫悅則擁抱傳統右派，抵抗平權的進步主義。
尹錫悅的戒嚴失敗，是技術與世代矛盾的雙重挑戰
尹錫悅的123內亂終究難以成功，除了前述外部因素的正當性不足，尚有兩個關鍵因素：技術與世代。
當尹錫悅透過主流媒體宣布戒嚴令，在野黨魁卻用自媒體，現場直播翻牆進入國會。戒嚴令發佈於南韓晚間10時左右，我在台灣時間10點半發訊息給首爾大學的友人，立刻就得到回應：我們都很擔心。另外，整個戒嚴部隊進入國會的過程，四處皆有監視器錄影紀錄。原來，訊息的傳播、群眾的動員、事態的發展既透明、沒有時間差，也超越空間的距離。這是1980年代沒有的，也是尹錫悅無法超越全斗煥之處。
世代問題在南韓相當嚴重。問題不只存在世代之間，更是在同一世代裡，在世代內部有明顯的分裂。年輕世代尤其對平權的議題有極其對立的立場。前述反潮流現象，就是年輕世代內部的矛盾。尹錫悅兩年前因操作這個矛盾，贏得總統大位。如今的戒嚴卻也因這樣的矛盾造成問題。
總統身邊的人
戒嚴失敗之後，緊接著就是彈劾。
造成南韓總統彈劾危機的原因，往往不是那些用來啟動戒嚴的外部因素。彈劾的主因都與總統身邊的人有關。朴槿惠依賴的算命師崔順實、盧武鉉信賴的助手們，還有尹錫悅的第一夫人金建希，是這些親人和親信讓總統陷入彈劾危機。
盧武鉉總統任內的彈劾，最終沒有通過，是因為盧武鉉的政治潔癖發揮作用。朴槿惠受崔順實牽連的罪證確著，彈劾成功，總統入獄。而這回尹錫悅也真的過不了關：他的金建希爭議性太大了。
組裝的政治社會
南韓經過1987年以後的民主化、1997年以後的經濟體制改造、21世紀的資訊化加速成長，已經表現出一個成熟的現代國家樣貌。不僅如此，韓國文化也強勢衝擊著西方社會。然而，從123內亂的戒嚴與彈劾過程，我們卻看到許多矛盾。
這些矛盾的發生不難理解：原來南韓政治社會是以東亞與西方的形式、人性與理性的概念、傳統與現代價值等各種元素組裝而成。表面上是政黨政治的形式，卻是個人政治構成。施政理念似是為公，卻夾雜千絲百縷的私人關係。標榜的是民主自由，骨子裡卻不乏保守的傳統價值。
與其說南韓國會（National Assembly）體現了現代政治，是一個由代表各方理念的人們聚集之所在（assembly），倒不如說是一個跨時空的組裝體（assemblage），是極其異質的形式、概念和價值拼湊的綜集。於是，在極端的情況下，會出現如遊戲一般的戒嚴令，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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