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一個時代的終結:當我們發現 AI 公司與農藥公司無異

這 30 年來,科技工具一波一波地來,每一波都說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但每一波衝擊,我們也都經歷了一些預期以外的代價。 這 30 年來,科技工具一波一波地來,每一波都說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但每一波衝擊,我們也都經歷了一些預期以外的代價。 圖片來源:Lopolo/Shutterstock

農藥公司有責任保護環境;AI公司有責任保護人性。做農藥的企業,產品愈強大,對環境的影響愈深,保護環境的責任也愈重;做AI的公司也一樣,產品愈強大,對人的影愈深,保護人不被工具化的責任也越重。

1950 年代末,一個叫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的女性注意到農藥 DDT 對鳥類、生態的破壞。她花了 4 的時間研究、寫作,1962 年出版了書籍《寂靜的春天》,第一次讓普通人看見農藥對環境的破壞:鳥不叫了,河裡沒有魚了,DDT 進入了食物鏈,殺死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生物。這本書引發了巨大的社會反響,被認為是現代環保運動的起點。

在那之前,農藥公司的形象是正面的。在二戰之後,以孟山都、拜耳為首的化工公司轉作農藥,他們代表著科技進步、消滅害蟲、提高產量、解決糧食問題。然而人們慢慢發現,這些強大的東西,背後有看不見的代價。

30年來的科技發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從 1995 年到現在,大約 30 年,我們經歷了Windows、Office系統的興起,網際網路、搜尋引擎、社群媒體、通訊軟體、影音娛樂直到生成式 AI,一波又一波地進入我們的日常,影響我們的工作、生活,甚至我們如何與人互動、與人溝通。

這 30 年來,這些科技工具一波一波地來,每一波都說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但每一波衝擊,我們也都經歷了一些預期以外的代價。只是,就像農藥的故事一樣,這些代價是慢慢累積的,慢慢才被看見。

科技工具的背後是演算法。過去 20 年來,演算法等於印鈔機,它們被設計來攫取我們的注意力,佔領我們的時間,影響我們判斷事情的方式。圖片來源:Monkey Business Images/Shutterstock

科技讓人近視:我們變得更加孤單

科技工具的背後是演算法。過去 20 年來,演算法等於印鈔機,它們被設計來攫取我們的注意力,佔領我們的時間,影響我們判斷事情的方式。這些工具帶來很多便利;但也因著它們的便利,放大了人天生的近視傾向。

演算法讀懂我們的偏好,然後不斷給我們更多我們喜歡的東西。結果,我們從本來的「有點近視」變成了深度近視,並表現在 3 個不同面向上:

1. 廣度上的近視:表面上,科技拓展了我們的交友圈,讓我們更容易找到同溫層。但其實,它也讓我們跟意見不同的人距離愈來愈遠,愈來愈難包容跟我們意見不同、溝通方式不同的人。我們容易對跟自己不同的人感到不耐煩。幾乎每一個民主國家都經歷著社會內部的極化跟對立。科技看起來讓人變得更接近了,但也讓人跟人之間更遠了。

2. 深度上的近視:表面上,科技讓聯絡更方便,但也讓溝通變得短促。在即時回應、快步調的習慣下,我們得很快做出大大小小的決定,不再是深思熟慮,而是反射動作。我們閱讀長篇文章的耐性變少,深思、反思的程度也變小,甚至對那些要想很久才做決定的人更不耐煩。

3. 豐富度上的近視:表面上,科技讓我們透過貼圖、表情符號很快傳達感受,或者透過影像、聲音來傳遞訊息。但其實這些訊息是很單薄的,我們表達自己、感受別人的能力反而變得愈來愈扁平。人跟人面對面講話時,有表情、有意在言外的感受、有非語言的脈絡,讓我們在這些互動中表達善意、建立信任、發展默契、形成群體感。若說面對面溝通是蝴蝶、是真人、是大海,透過通訊軟體的文字溝通就是蝴蝶標本、是人物照片、是沙灘上的貝殼。看似美好,但卻沒有生命力。

演算法讀懂我們的偏好,然後不斷給我們更多我們喜歡的東西。結果,我們從本來的「有點近視」變成了深度近視,並表現在 3 個不同面向上。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 3 種近視,影響了人跟人之間的互動方式,包括職場、家人、朋友、同事、同學……。當我們過度關注效率、感到焦慮而沒有耐性的時候,無法專注在眼前這個人,也愈來愈沒有辦法好好感受眼前這個人的重要性、好好地跟他講話。相對的,也愈來愈沒辦法感受到「自己這個人」在別人心中的重要性。我們懷疑跟對方講話是否會打擾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值得對方的時間,傾向自己上網找答案、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而不知道怎麼跟人商量或討論。結果就是愈來愈孤單。

在孤單裡,人的心感受不到自己的價值

孤單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當人覺得自己孤單時,就不容易感受到幸福,不容易感受到別人跟自己的關係,也不容易對未來有期待。有一些父母跟我說,自己的孩子明明就在隔壁房間;但是當他們想問孩子午餐要吃什麼時,卻得傳 line。

在這個時代,跟另一個人建立深刻的關係,無論是愛情、友情甚至親情,似乎都變得比上一個時代更不容易。單獨一個人過日子比較簡單,跟另一個人溝通好像很累。

但是,人是在「跟別人的關係」、「跟別人的互動」裡,感受到自己這個人的價值的。當我們能夠去愛、去關心,甚至是跟另一個人吵架,當我們被另一個人愛、關心、甚至是責備時,我們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存在的。我們知道自己是重要的,是被認真對待的。當一個社會裡的絕大多數人都得了「科技近視症」而不自知時,就形成了一個越來越孤單而沒有力量的社會。

AI帶來新的科技近視,影響人更甚

AI時代的來臨,讓這個問題進入了新的層次。

第一個挑戰是,AI 正在成為一個「只有自己」的同溫層。AI 在對話中問「你覺得呢」、「你認為呢」,把對話往更強烈的情緒方向推。表面上是在邀請思考,但其實很容易變成引導人不斷去強化自己的立場,而非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這是一個比社群媒體更可怕的同溫層,因為裡面只有自己跟 AI,因此更難覺察,也更難爬出來。這是判斷力上的近視。

第二個挑戰是,AI 讓人更不需要去請教真實的人。AI 看似讓我們更容易接觸到跨領域的知識,甚至幫助我們形成觀點跟計畫,尤其在我們不熟悉的領域裡。但也因為這樣,讓我們更不容易去請教領域專家,而是相信 AI、相信自己。這很危險。在我們所熟悉的領域,我們可以判斷 AI 回覆的品質,把它當作工具用。但在我們所不熟悉的領域,這可能把我們變得更坐井觀天、更孤立、更自以為是而不自知。這是關係上的近視。

30 年前,科技給人的印象就是提升生產力、讓人過得更好。但在過去 20 年裡,特別是從 Facebook 開始,演算法不再是幫助人的工具,而是影響甚至控制人心智的工具。圖片來源:Yalcin Sonat/Shutterstock

矽谷工程師野心的產物,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30 年前,科技給人的印象就是提升生產力、讓人過得更好。但在過去 20 年裡,特別是從 Facebook 開始,演算法不再是幫助人的工具,而是影響甚至控制人心智的工具。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人消費,讓人掏錢。臉書的高股價,是以全球無數成人與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為祭品換來的。

這些科技工具與演算法並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它們是工程師野心的產物,是華爾街野心的產物。「注意力經濟」是成千上萬領著頂級薪水的行為心理學家、神經科學家與機器學習工程師創造出來,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出破解人類多巴胺防線的密碼。這是一種心智剝削。它們為我們的工作與生活帶來便利,但相較於它們為人心、為幸福感所帶來的傷害,它們所創造的價值並不足以彌補。

在矽谷,有一句話說「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搶先,先破壞再說。只要搶先就贏了,代價是什麼、結果是什麼,沒有人在乎。

AI帶來的財富,將會以什麼為代價?

最近有一些新聞:亞馬遜在獲利的狀況下裁員 10%(3 萬人),Meta(Facebook)在獲利創新高的狀況下也即將裁員 10%,理由是 AI 可以做重複性的工作,不需要那麼多人了。華爾街大銀行也在獲利創史上新高的狀況下進行裁員。

矽谷工程師跟華爾街資本是最狂熱地推進 AI、推進這一切科技應用的單位;他們現在卻在海景第一排承擔自己野心的結果。他們不是為了人類福祉,而是為了淘金。就像地理大發現時代,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許多人前仆後繼要出海去獲取財富,但歷史讓我們知道,舊大陸的財富,是以新大陸印地安人的滅絕為代價。

AI 所帶來的財富,是要以什麼為代價呢?以無數個工作者這一生工作的熱情、成就感嗎?以無數個家庭的幸福感嗎?以無數害怕工作不安定、生活不安定而無法成家立業的年輕人的人生嗎?以許多國家社會的極化與對立,或以人類社會的未來?

AI 所帶來的財富,是要以什麼為代價呢?圖片來源:sommart sombutwanitkul/Shutterstock

審慎運用 AI 工具,不要崇拜它

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菜刀可以拿來切豬肉,也可以拿來殺人。這個工具既然已經被發明了,全人類也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我們要學習的是如何善用它,把它拿來切豬肉、做美味的大餐,而不是殺人、讓它枯竭人心。

第一步是,人要對這個工具有所警覺,認識它是刀子,不是畫筆。它有可用性,也有殺傷力。我們必須要放棄那些對 AI 無條件的接受、擁抱與信任呼聲,用一個比較警惕的態度跟它互動,不在對話之間讓 AI 牽著鼻子走、甚至把自己變成 AI 的附屬品,愈用 AI 愈找不到自己。

凡是需要你現身的地方,用你真實的聲音說話、用你真實的判斷決定、用你真實的思考探索未知。這些過程有時是費力的、是有摩擦的而缺乏效率的,但那個摩擦,正是人性所在。那是我們不能讓渡給 AI 的東西。效率可以交給 AI,但你這個人,不行。越頻繁使用 AI,我們越需要刻意練習這套法則:把「效率」交給 AI,把「摩擦」留給人性。這才是確保我們不淪為演算法附屬品的具體實踐。

第二步是,政府、社會都應該要求 AI 公司負起自己的責任,明確規範那些會讓人成癮、依賴、焦慮、對立的演算法設計。就像農藥需要環境評估,不能讓「追求產量最大化而不顧環境」的商業目標導致了災難,AI 的設計也需要對人的心理健康、社會凝聚力的影響評估。

第三步是,社會應該要反省。當我們在指責矽谷跟華爾街時,我們自己必須承認,今天這個讓我們越得越來越物質、心靈越來越枯乾而不幸福的世界,是我們一起打造出來的。我們的教育裡缺乏對自己的愛、對人生意義的思考、對社會的關懷,所以才會發明這麼多不負責任的科技。

我們崇拜生產力,我們迫不及待地讓自己的下一代去使用最新科技、使用 AI,用那些我們自己也不會的方式自我學習,結果造就了比我們更孤單、更不會跟人互動、更無法信任人、更不知道人生有什麼意義的下一代。從深層來看,今日的不婚不育、晚婚晚育、少子化與高齡化是整個社會價值觀的結果,也是我們得一起負責、一起承擔的共業。

我們得有一個深刻的價值觀反省,才能夠真正善用工具,而不是崇拜工具,更不是把工具變成神、人變成工具的附屬品。讓我們的下一代看到意義,在有意義的事物上投入自己的熱情與專業,我們才會在 AI 時代有未來。

我們必須要對演算法的作用有清晰的認識,才能夠真的做自己、而不是做演算法的附屬品,開創屬於自己人生的幸福。圖片來源:PerfectWave/Shutterstock

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是一個選擇的開始

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科技公司從天堂、進步、不作惡的同義詞,變成一個跟農藥公司有同樣社會責任的企業。這告訴我們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農藥公司讓我們學到:一個強大的工具,可以同時是解方也是毒藥,差別在於製造它的人是否認真思考過對環境的責任,使用它的人是否有足夠的知識和警覺。

AI 也是如此。它可以幫助人,也可以侵蝕人。差別不在工具本身,而在於我們是否清楚知道人是什麼、人的尊嚴在哪裡、什麼是不可讓渡給任何工具的。當一個社會裡的人,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的價值不取決於效率、不取決於 AI 能不能取代自己,那個社會才能真正地善用工具,而不是被工具所用。

我們必須要對演算法的作用有清晰的認識,才能夠真的做自己、而不是做演算法的附屬品,開創屬於自己人生的幸福。

(本文以瑞秋·卡森與《寂靜的春天》為起點,將農藥公司對環境的責任類比於AI公司對人性的責任。完稿後,作者發現前 Google 廣告戰略家、牛津大學科技倫理學家 James Williams 在其著作《Stand Out of Our Light》中,亦曾以卡森與 DDT 類比演算法對人類注意力的污染,並提出「認知環境污染」(Cognitive Pollution)的概念。兩者的切入點不同:Williams聚焦於注意力的被奪取,本文聚焦於企業責任與人性的保護,但共同指向同一個核心關切:我們需要一場針對人類心智的環境保護運動。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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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是一個社會企業,從協助女性重回職場開始,發現根本的解決之道是「工作生活整合」,讓每個在職者都有機會找到自己的兩全之道。 讓我們互相鼓舞前進,享受擁有自己、家庭及工作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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