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假前一天晚上,我去參加一部紀錄片的放映會。
其實這部紀錄片我好幾年前已經在YouTube上看過了,是成露茜教授的生平故事,由她的學生廖雲章、也是天下雜誌獨立評論頻道總監介紹給我。那時她剛認識我,很認真地介紹她已逝老師的故事給我聽。我前兩週在雲章的臉書上看到放映會活動訊息,就覺得好像應該要去參加一下,聽聽雲章談她的老師。
成露茜對社會的貢獻
成露茜教授生於1939年,比我爸爸還大11歲;她唸高中的年代,是民國40幾年,對我來說,是很遙遠、也不熟悉的年代。她的背景,是我非常不瞭解的菁英群體。
在那個年代,她上北一女,台大外文肄業,到美國留學,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在美國立業成家,一路成為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社會系教授;在洛杉磯的土地上,透過對華裔美國人、對移民的關懷,連結美國跟亞洲。她教書、也做社會實踐,在學術上有創見、在UCLA跟社區的關係上,她有很大的貢獻。
然後在1990年代左右,她50歲出頭時回到台灣,接下了她已逝父親創辦的世新學院(今日的世新大學)。她經營學校、創辦獨立媒體──《台灣立報》、《破報》、《四方報》,為台灣這個社會貢獻了約20年。2010年,71歲的她因癌症逝世。
在我唸大學的年代(1998~2002),我聽過《破報》,但因為我那時是只對課本有興趣的學生,對學生活動中心櫃子裡的《破報》很少翻閱。《四方報》,是我後來開始認識東南亞之後,才知道台灣有一個這樣讓東南亞新住民、移工發聲的媒體。所以,我幾乎是不認識成露茜教授及她的影響。
但幾年前認識雲章,她講到她的老師時,那份敬重跟崇敬讓我好生好奇,就看了人家寫她的書《燦爛時光》,以及對應的紀錄片。其實寫那本書的作者並不認識成教授,是在她逝世之後被老闆囑託寫這本書;紀錄片也是這樣拍成的。書跟紀錄片都是《天下雜誌》的發行人殷允芃女士為了紀念成教授而做的。從文字上看來,她們兩位似乎是1990年代成教授回來台灣之後才認識的好朋友;也就是說,她們認識彼此的時候,已經超過50歲,是人生後段相互欣賞、珍惜的朋友。

無論資源都願意開始做,才讓影響力遍及各地
紀錄片裡提到成教授當年在美國做研究時(1970年代),為了研究早年移民到美國的華裔女性生平,是開著車走遍加州,到每一處的墓園去察看墓碑,抄寫名字跟生卒年,也翻查了過去近百年的加州人口普查紀錄,從幾萬個名字裡把中文拼音一個一個撈起來,慢慢做成的。
幾年前看這部紀錄片時,我看到這段勤奮,覺得感動。但昨天再次聽到這段故事時,我突然有種奇異感。差別是什麼呢?這幾年的數位化腳步、AI發展得太快,人們越來越習慣從已有的資料、知識上去堆疊、試圖創造新東西,成老師這種在第一線收集原始資料、一步一步研究的故事,好像已經漸漸走向天方夜譚,讓人不容易想像。這份奇異感,讓我有點悲傷。當人們越來越習慣在一個已經形成的池塘裡撈魚,我們看起來似乎很創新,但其實都是在同一個池塘裡。這個池塘以外的世界呢?我們看起來變得更有能力、能做的事更多,但其實也帶出了脆弱跟限制。
聽到成教授早年做研究的故事,我感受到,她的學術成就看似來自於洞見,但其實是來自於她願意付出代價,去看見別人沒有看見的東西、去探究真相是什麼,去為終其一生沒有機會為自己發言就逝去的移民們發聲。因為那份認真,讓她付出時間精力去收集資料,去找出脈絡,去影響學術圈對相關議題的認識。
成教授做了很多關心社會進步發展的事,無論在美國、或是在1990年代起經歷巨大改變的台灣。她不是先找到很多資源才做,而是無論有多少資源都可以開始做,所以她的影響力才可以遍及那麼多地方。我覺得這是很美、也是很弔詭的事。
這些年,我的體會是,在影響社會的事情上,我們的確是很需要資源來讓一些事發生,但有時候,資源真的有限,會逼迫人不斷地去質問自己:這些問題的內涵及根源真的是這樣嗎?解決方式真的是這樣嗎?資源有限時,我們應該要做最重要的事,那我們在做的真的是最重要的事嗎?
當資源有點充足時,前面的幾個問題就不容易變成質問,答案也可能變成想當然爾,沒有那麼深刻。這真的是一件弔詭的事:資源若是充足,做出的結果可能反而不一定好。資源不足,做的過程則太艱苦,讓人可能因為做不下去而陣亡了。
成教授不論資源有多少都投入的精神,以及這些所造成的成果,真的是很美的典範故事,很激勵人心。那裡面,有智慧、有勇氣、有信念;但更多的是,一群人的感情、友誼、善意跟共同奮鬥,才有辦法這樣一路做下去。不是她一個人,而是她及她所影響的一小群或一大群人。她的菁英背景,讓她這輩子可以不用這麼辛苦,過很舒服的日子,但她選擇了她心目中的求真、求善、求美,走另一條不一樣的路。我覺得,這是她被尊敬的一大原因。

為摯友留下的影像
再看一次這部紀錄片,我這次看到的,是殷發行人對好友的思念,以及一個想捕捉好友在世間足跡的那份想望,讓人知道、記得這個人曾經活在世界上,以及她所做出的貢獻。成教授結過婚也離過婚,她沒有肉體上的後代,只有精神上的後代。她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就是她做過的事。這部片所展現的成露茜是成露茜,但我覺得也是殷允芃心中的成露茜、她記得的成露茜、她想讓這個世界記得的成露茜。
我覺得這份友誼很美:一個人比自己的朋友先走,就讓朋友負責來記住自己,我覺得這樣好像也滿好的。把這份託付交給朋友,也要是夠好夠深的朋友,才有辦法擔得起這件事。人生好像就是這樣,有一天我們不在了,但因為那些記得我們的人還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也就還在這個世界上。當有一天,那些人漸漸不在了,我們也就漸漸離開了。這就是生命的潮起潮落。
這也是傳承的意義。無論家庭、組織、社會,因為有傳承、有記憶、有歷史,才讓我們做過的每件事成為有意義的,而不是黃粱一夢;才能讓這一切的累積,成為各種進步與美好的基礎;才讓我們知道自己是被愛的、以及能夠付出愛的:我們承接前人愛的遺澤而享受美好的生活,我們也帶著愛走向未來、帶著愛走向那些我們還沒看到,也可能永遠不會看到的未來幾代。
我很羨慕成教授跟殷發行人這段50歲之後才發生的友誼,在兩位各有所成的專業女性之間的友誼。今年以來,我新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在專業上有很多的激盪,在理想上有很多的相互鼓舞;我發現,這段友誼拓寬了我內在的寬度跟廣度,讓勇氣跟穩健可以一起發生、而不是相互牴觸,這為我的人生中段帶來未曾想過的樂趣及想像。我之前沒有想過,人生下半場可以繼續成長、繼續交到新朋友、心靈可以走到沒去過的地方。這段友誼經驗,讓我對自己之後的人生,燃起了更多的好奇跟期待。
也許是因為這段切身感受,讓我昨晚看這部紀錄片時,看到一些新的溫暖跟美好,是之前沒有體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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