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露茜逝世10年了。但不需要翻讀訪談紀錄,她的笑容與聲音都仍歷歷在目。那天坐在世新大學辦公室,訪談時窗外的天光樹影很美,露茜的笑容更燦爛,同為女人,她真摯對我說:「當一個獨立的女人,真的很美好。」眼睛裡都是溫柔光點。
成露茜一生擁有過的頭銜很多,但總難擺脫「著名報人成舍我之女」這段話。她深愛著父親,也一生不停對抗報人巨影,她像成舍我在戒嚴時代包容異議份子一樣,從UCLA返台創立《立報》、《破報》、《四方報》,也澆灌出許多特立獨行的種子,在不同領域的花園綻放中。
她低調卻不平凡的人生,收錄在《燦爛時光:Lucie的人生探索》一書。此篇文章則是生前露茜最後接受媒體專訪的文字報導,原刊登於《人本札記》,為懷念她再次修改刊登。
成露茜生平:
1939年2月11日-2010年1月27日,夏威夷大學社會學博士,UCLA終身教授。曾任台灣立報、破報、傳記文學社長。她是世新大學創辦人成舍我的么女,姐姐成嘉玲現為中國新聞學會理事長,哥哥成思危(1935-2015年)曾任第9、10屆中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
成氏家族中被「潑冷水」長大的孩子
成露茜說,自己是被潑冷水長大的小孩,在父親面前「永遠都不夠好」。成露茜說,「父親很少稱讚我,比如說我作文比賽第一名,親戚鄰居都稱讚我好厲害,但父親卻說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我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台大,親朋好友聽到無線電廣播,紛紛來我家道賀,父親卻說沒什麼稀奇,蜀中無大將!」
對於這種「名人」父親的嚴苛,兒女通常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自暴自棄式的,反正永遠不夠好,不如自我放逐、離開家門;另一種是儘可能鞭策自己,達到父親的要求,一輩子都在尋求父親的肯定。
成露茜屬於後者,不管在國內或海外求學,她一直追尋著父親的影子,拿父親的形象當範本,「父親的教育宗旨是自強不息,因為你永遠不夠好,所以要加倍努力、要更好。」
從小成露茜就有感覺父親是報界的大人物,自己也成為成舍我的「粉絲」,父親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成舍我和朋友在廳堂、書房談國家大事,不管聽不聽得懂,她也要搬個小凳子坐在角落旁聽。
報人成舍我的小粉絲
「我從小就崇拜我的父親,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是我模訪的對象,跟著他看書、寫字、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朗誦古文;他愛崑曲,我也喜歡崑曲;他愛散步,我也喜歡散步;他愛吃花生米,我也喜歡吃,總而言之,父親對我的影響簡直無微不至,小時候我常說:『長大了,我要像我的父親』即便在美國求學、教書,住了20多年,對父親的認識雖然成熟了許多,但對他的崇敬與認同仍然不變。」
成露茜說起父親,眼睛總是帶著笑,這位中國近代史的知名報人成舍我,她不只是崇拜,更想挑戰超越。
「他做得到,我也可以做到」,成露茜說,父親對兒女的教育是不管不理,身教為之。「我們家裡的小孩都是自力更生,這跟父親的教育方式有關,他從不說教,他不會告訴我們要聽話、要好好讀書,很多東西是我們在旁邊看著他學。」
「父親很勤快,早上4、5點鐘起床,聽廣播學英語,然後上班,晚上回來就是練字、寫文章,看書一直到半夜。」成露茜說父親直到80多歲高齡,仍留著早起學英語、練字的習慣,「我幾乎看不到他休息,總是看到他在做事,所以我們兄妹無形中覺得人活著就是要做事。」
成舍我對兒女很嚴肅,不怒而威,認為小孩子從小就要獨立,成露茜說,「我們從小學起就要自己賺零用錢,十分羨慕同學與生俱來的向父母拿錢的權利,小時候,父親寫文章有剪報的習慣,我們就幫忙剪報,貼在一張四乘六的白報紙上,並且分門別類放在特製櫃子,貼一張一分錢,長大一點就幫父親謄稿,報酬高一點,抄500個字5分錢,很像廉價童工。」
成舍我還給兒女每人一本存摺,上頭寫著「父親銀行」,並且記錄下每人的「薪水」。成露茜要用錢的時候就跟父親領錢,「他不會過問領錢用來做什麼,你賺錢你自己負責,用光也是自己的事。」
離家出走的小女兒
成舍我的訓練,培養出意識形態光譜上截然不同的三兄妹:獨子成思危16歲決定隻身由香港走過羅湖橋,回中國擁抱他的「新中國」,曾是中共全國人大副委員長;二女成嘉玲是篤信資本力量的經濟學者,成舍我過世,1991年接任世新大學校長。小女兒成露茜則懷抱改善社會的理想,做了折衷者。
「父親對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影響,就是我偏要跟其他兄姐不一樣。」成露茜說完,自己哈哈大笑。
面對嚴肅的父親,小女兒成露茜卻能捉到竅門討他歡喜,「在香港居住時,有年寒假聖誕節,我想到澳門找朋友玩,結果我父親認為我太小,不贊成我去澳門,我當然不高興,由於父親很少罵人,所以他一罵我,我就感到委屈生氣,馬上拎了個小箱子跑出去,自己搭船到澳門朋友家,一去一個多禮拜,每天騎腳踏車出去玩,家人也沒打電話要我回去。但是後來我開始想家了,只好自己乖乖坐船回香港,下船時還要冒充廣東中山縣人,才順利被放行。」
成露茜笑說,「原本回家前,心裡有點害怕,怕又被父親罵,結果,父親竟然笑嘻嘻地反問我『你氣消了沒?』我才知道父親欣賞這樣的小孩。」
叛逆獨立有主見的小孩惹父親疼愛,讓成露茜越發叛逆上了癮,因此出國學音樂對她來說,或許也是另一種討父親歡心的行徑。
「我知道我後來做的很多事情都跟這有關,我討好我的父親,讓父親知道我是個獨立的人。」因此,台大外文系才讀了一年半,成露茜決定出國學音樂,成舍我不贊成,也不出手幫忙,「當時大學沒畢業無法出國,我的鋼琴老師建議我拿英國護照出國,但需要兩個香港太平紳士當保證人。」
成露茜硬著頭皮詢問成舍我,希望可以請幾位伯伯當保證人。成舍我卻回答說:「你不是很了不起嗎?你自己想辦法。」
100塊美金闖蕩美國
「他不幫我,我就自己寫信給那幾位伯伯,請他們當保證人,等我辦完所有手續,我才跟父親說,我要去美國了。」成露茜說,出國學音樂只有母親蕭宗讓贊成,蕭宗讓把成露茜的鋼琴賣掉,給她做去美國的路費,「我到美國的時候,身上只有100塊美金。」
「當時膽子很大,因為我覺得他能做,為什麼我不能做?從小我們幹了一點什麼事,他就會說,『你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算什麼?我12歲就參加革命,14歲就是報社的編輯,22歲就辦報紙……』諸如此類。」成露茜說,從小到大父親除了給一年兩套制服以及學費外,其餘的花費都要自己打工賺錢。
成露茜在台灣教鋼琴、教英文賺零用錢,到了美國則住美國人家裡,幫忙帶小孩、做家事。「其實父親的方式讓我很能吃苦。我在美國讀大學時曾經同時打5個工:替兩個教堂彈鋼琴,在汽車餐館當穿著短裙、踩咕嚕鞋(溜冰鞋)滑到車子旁邊送食物的服務員,還在報社當採訪編輯、研究助理。每個月還可以寄5塊錢美金回台灣給母親。」半工半讀十分習慣,也不覺得委屈,成露茜說這是不服輸的心情。
迎接男孩的吻 是母親浪漫的叮嚀
反之,成露茜的母親是個非常溫柔隨和的人,留法學美學的蕭宗讓很浪漫、愛美,「我最記得我的母親一件事:我念北一女時,她總是溫柔叮嚀,『露西洗臉不只是要洗臉,耳朵後面也要洗乾淨,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個男生會在哪一天吻你的耳朵,隨時要做好準備。』我一直記得這件事。中學時偶爾偷懶不想上學,跟母親說肚子痛不想上學,母親也不會追究,拿著父親的圖章跟學校請假單,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事實上,直到歷經世事淘洗後,成露茜才慢慢見到父親巨影後的母親。在蕭宗讓過世後,成露茜曾撰文寫道,「從小經歷的每一次變亂戰禍中,父親都因為是捕殺對象而最先逃離,而每一次都是母親,像是奇蹟般的,把孩子們安全地再度帶到父親的面前。」
「我出世不久時,就是母親抱著我、拉著哥哥和姐姐,從香港顛沛流離的輾轉逃往桂林。……當北平被共軍包圍時,在隆隆的砲聲中,人人都驚惶得不知所措,她卻靜靜地帶著孩子們坐下來玩遊戲。她是這樣一位勇敢、沉著、堅毅的女性。」
很多名人第二代對家族總是又愛又恨,一方面被家族的光環庇蔭,但另一方面卻也因家族的光環失去更多自由與自我,成露茜也曾經有這複雜情緒的一面。
「之前找資料時,我發現我在1951年初中時寫的日記,我不敢看,因為裡面都是罵我的家人,恨我的家裡,認為那個家不自由,但話語寫得很零碎,大意是這個家把我綁住,但我也忘了當時想幹什麼事被阻止,只有感覺到字裡行間的情緒很嚴重,現在看到連我自己都嚇到了。」
成露茜1958年赴美深造,進入夏威夷大學攻讀,1962年獲文學士學位後,繼入芝加哥大學攻讀新聞學,1964年獲文學碩士學位,1970年起在加里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從1972年至1988年任「亞美研究中心」主任,打破這個職務由終身教授擔任的慣例。
成露茜在美國待了20幾年,但卻在求學第二年時每天發燒、便血,後來申請到芝加哥攻讀碩士,參加學生健康檢查後,查出腎結核,美國人聽到結核十分驚恐,學生宿舍馬上封鎖,把成露茜隔離,最後才發現是非傳染性的結核,但也開始治療歷程,1960年聖誕節時成露茜逛街購物時暈倒在百貨公司,送醫後把一個腎臟割掉,在醫院裡待了40天。
當時成露茜沒有讓台灣的父母知道,但卻引發一場陰錯陽差的誤會,「當時我的病很嚴重,不願意讓家裡的人擔心,剛好我媽得癌症復發,十分嚴重,住院時我不知道,家裡打電話到宿舍沒人接,寫信來我也沒回,我姊就非常生氣,寫了封信把我臭罵一頓,同學轉交給我看了才知道,才寫信告訴他們我也生病了。」母親蕭宗讓過世時,成露茜也不在台灣,對此她感到很遺憾,這件事也影響了成露茜和姐姐成嘉玲的關係。
(下篇請見:〈懷念成露茜:「當一個獨立的女人,真的很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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