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Threads面世，不少網民開始比較現有的社交媒體工具，討論是否該「移民」，也有不少人開始討論馬斯克與祖克伯兩人的較勁。據報導，Threads上線後，不到5天已經有超過一億用戶註冊，比過去大半年人們熱議的ChatGPT更快吸引來更多人。但我認為，真正該關注的，不是現在幾個社群媒體到底誰最好、誰能稱霸，而是反思過去十多年社群網路帶來的新仇舊恨，如何避免過度曝露隱私，同時又利用網路工具之便，達到更理想的分享與共融。
《數位新分享時代》一書，是紐約市立大學新聞研究所教授賈維斯（Jeff Jarvis）在出版名著《Google會怎麼做？》之後寫的另一本網路新生態力作。他的前一本書討論以Google搜尋為基礎的產業，後面這本則是討論以臉書分享為基礎的新產業，在網路帶來的新公共性之下，分享改變了生活和工作，什麼可以公開而什麼不行，也在尋求新的平衡。
網路一如15世紀時古騰堡的印刷術，繼廣播、電視之後，改變了人們理解世界、與世界互動的方式。數百年來的印刷時代正在終結，固定、永久、線性的書面文字，亦將面臨新的形式轉變，比如Google就某方面扮演了個人記憶和圖書館的角色。雖然「網路引起的改變，今天看來已經很大，但我們其實仍處於這場革命的初期，仍未看到真正的巨變」。
網路技術改變公共性
賈維斯在書中引用祖克伯的訪談內容，指出當時臉書是間「社會學公司」，「我們的使命，是令世界更開放，聯繫更密切」。這說明臉書正在同時建立對朋友的社群圈子，以及對大眾公開發表資料的兩種公共空間。但賈維斯認為，正是因為臉書混淆了這兩種公共性，因此引來了恐慌甚至抗拒。不知道剛上線的Threads能否更正這個問題，又是否可能創造新的公共性？
同時，賈維斯也回應了社會學大師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的「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概念。賈維斯認為早期西方的公共群體仍有局限，僅限於上流社會的男性。哈伯馬斯認為大眾媒體和網路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公共領域，並鄙視大眾焦點分散的討論，賈維斯表示不同意，他認為這才是多樣性和自由。我的理解是：不要以哈伯馬斯的概念作為唯一的定義。他所提出的也許是現代性中的其中一種公共性，但公共不該只有一種，而是一直在改變中的複數公共（publics）。
賈維斯為這公共性（publicness）下的定義是：1.分享訊息、思想或行動的行為或條件；2.令人聚集在一起，或圍繞著人、觀念、動機或需求集結起來；3.開放一個過程，令它變成協作；4.公開的倫理。書中更提出9條公共性原則：
- 我們有連接網路的權利
- 我們有發表言論的權利
- 我們有集會與行動的權利
- 隱私是掌握資訊的倫理
- 公共性是分享資訊的倫理
- 公共機構的資料應預設公開，必要時才保密
- 公開的東西，是一種公共財
- 所有資訊「生而平等」
- 網路必須保持開放與分散
公共性依賴隱私，但隱私是現代性的產物，直到 1890 年因為攝影與肖像權的爭議，隱私才被視為法律權利來討論。賈維斯認為在數位分享的時代下，品牌等同關係，不要因過度保護隱私而放棄連絡，開放透明比以往的成本、機密、完美都重要。而且可以釋放群眾的智慧，讓大眾一起共同創造會更好，比如維基百科的編寫工作，假如按每小時10美元來計算，每年勞動的產值須以億計。
關於隱私，賈維斯也提到德國民眾的矛盾：他們會在三溫暖一起泡溫泉，在親友或陌生人前曝露生殖器都不尷尬，卻激烈反對Google Map為了製作地圖而拍下街道人群的照片，可見公與私之間的界線有文化差異。而賈維斯認為社會日益公開透明，在新社會、新工具下，像上述的抵抗是徒勞的。
物聯網革命：邁向永續發展的全球經濟
此外，來自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教授里夫金（Jeremy Rifkin）認為，網路既是媒體，又是公共領域，更是分享公共財知識的平台。他於 2014 年出版《物聯網革命》一書，延續了出版於2011年的前作《第三次工業革命》（見〈未來一定要跑著獵食？還是可以肩並肩一起走？〉的介紹）。《第三次工業革命》側重於科技如何改變製造與商業，《物聯網革命》則延伸探討共享經濟和社群共同體的崛起，說明世界正在形成一個具溝通媒介、動力來源和物流機制的共享經濟，零邊際成本的物聯網將會改變世界。
他更揚言，典範轉型到共享經濟時代的時刻已經來臨，這種經濟不依賴政府與市場，而是建基於人與人連結而成的共同體（social commons）。這將是個橫向生產、取用、包容的協同合作模式，產消合一。又比如現時物流有倉儲、批發、集運、配送等層層流程和成本，但是未來可以換成點到點的運送，「在近零邊際成本的社會裡，合作社是唯一可能的經營模式」，未來的人們會更重視使用權而不再是擁有權，不會再有共有資源的悲劇，而是以分享價值（shareable）取代交易價值（exchange value），人人不再活在匱乏中，而可以享受豐饒的經濟體系。群眾募資、貨幣民主化也是出路，以社會資本評估來取代現時信貸市場的評級。
里夫金認為，這將改變工業製造、教育、勞動、能源、物流等行業，甚至「未來40年間，整體能源效率提高到40%以上的願景並非無法想像」。由於現時電網的耗損甚鉅，連上網路的智慧電網可以大幅減低浪費。以往的工業製造需要耗用大量勞力、產生廢棄物，但未來假如3D列印器普及，有了開放原始碼軟體和程序，將可能改變工業量產造的概念，轉為大眾為自己量身訂製。里夫金覺得這也合乎印度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自給自足」的理念。
因此，里夫金認為，未來該以同理心和關注生物圈為核心，小心被市場競爭阻撓創新、少數人獨佔所得、剝削他人、破壞環境，而營造一個更公平、更人性、更能永續發展的全球經濟。
Threads和Twitter也許沒有注意到的事
結合賈維斯和里夫金對當今網路和社群的判斷，的確，科技在現代化過程中，一再定義權利、責任和社會。賈維斯強調的是公共與隱私的界線正在改變，分享與開放比保守抵抗要好，而里夫金進一步提出網路和其他技術結合帶來的新社會型態，指出共享經濟和共同體社群帶來永續生活的可能。這也許是現時主流社群媒體沒有注意到的事。
當然，世界各國的政經菁英不會輕易放手，臣服於新的公共性與社群理想主義；而且兩位作者都來自美國，他們的推測也未必適用於世界各地的文化與社會制度。假如某一些社會的資訊自由、個體自主、法治平等、環境保護、信任合作等概念不彰，也許會擋下新一波網路分享和社群連結的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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