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進到辦公室的時候,座位轉角坐著一個嬌小的學姊。她座位旁邊的牆上,貼滿了用阿拉伯文寫的詩句,以及看起來像是革命領袖人物(都是男性)的鉛筆素描。學姊戴著精緻的金絲眼鏡,稍微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神;她的頭上總是包著一條黑白相間的純棉頭巾,裹得嚴實,看不見一縷髮絲。學姊的男朋友是韓裔天主教徒,也是我們同辦公室的學長。學姊吸菸,學長不吸菸、辦公桌上裝飾著用剝下來的橘子皮做成的乾燥花。學姊似乎是種種衝突的交錯,卻又完美融合成她獨有的風格,如同她走路的方式,瀟灑昂揚,遠遠看到時你就能認出她的樣子、她在這裡。
學姊來自巴勒斯坦,雙親家在耶路薩冷。每當我抱怨英國各種問卷調查我都無法在國籍選項中找到台灣,她會笑著跟我說:「他們他X的在我的身分證明國際欄上打了一個大叉。」巴勒斯坦來的她讓我好幾次在困頓的時候笑出聲,因為她了解我的痛苦,是因為我在意這個身分被展演出來的外部效果,而我不需要別人的認可,來證明我是誰。
白色乳酪labaneh,有來自巴勒斯坦的氣味
學姊總是會餵食她覺得最近過得比較辛苦低落需要被餵食的對象。她曾經做給我一盒鮮乳酪,6顆乒乓球大小的白色軟綿固體薄薄地裹滿了黑胡椒粉、鹽膚木粉、鼠尾草粉、肉荳蔻粉……淺淺地泡在橄欖油裡,裝在保鮮盒裡。我總是一邊吃一邊仔細詢問做法,學姊一邊敘述食譜,一邊告訴我巴勒斯坦的氣候和家裡的狀況。
學姊做乳酪的方式是家學,外行人看起來跟瑞可塔乳酪(Ricotta)的做法有點像:把美味濃醇的全脂牛奶加上檸檬汁或者白醋、少許鹽,加熱後分離乳清,然後用一條棉布包裹住,吊起來瀝乾水分,最後風乾凝固成型。我想像她用的是與家鄉的棉花完全不同觸感的棉巾,英國的濕度讓乳酪製作的時間拉長,學姊的回憶,通常會在英國的小廚房滴滴答答一星期。

這種做法的乳酪又稱為茅屋乳酪(cottage cheese),是牧人用簡單工具在門廊下就可以製作的固形食物,可以搭配麵包很方便地帶到各處食用。端看水分收乾的程度,做好的乳酪可以新鮮吃,也可以切成小塊放進玻璃罐裡醃製(Brined cheese)。許多中東風味硬質乳酪都是放在醃漬液裡保存的,柔軟香醇的雪白色乳酪彷彿浸泡在長年的淚水中發酵,吃起來的風味強烈厚實,讓人驚訝。
然而我學姊的乳酪是輕盈的,棉布打開後她親手捏成一個個小丸子,可以將它們平舖在烤餅或者切片的歐式麵包上,我喜歡再加上綠色的醃橄欖和一點綠色剝皮辣椒。也可以就把這些乳酪團子當成零食,和著新鮮的橄欖油一湯匙一湯匙地吃,配上加了薄荷的茶。
浸滿糖漿的酥皮甜餃Warbat,訴說我們矛盾的身分
在英國很容易遇見巴勒斯坦人,他們通常有一種見識深廣、世故豁達的氣質,跟敘利亞人或者伊朗人比起來很容易分辨。一個城市裡有各種不同的超級市場。在英國,我印象中的中老年人會去皇室愛用的等玫瑰(Waitrose)、年輕白領和社運份子會去社會主義精神合作社與標榜環境友善選擇的食品雜貨舖、用退休金或食物券生活的老人與單身母親會去冷凍食品大宗或者一鎊商店、學生則是永遠都在中階超市特價打折的區域或深藍色招牌的德資賣場流連。
我們所居住的城市,有一個穆斯林和印度教徒會去的大食品店,儘管它的菜有些特別貴,但我們就是沒辦法戒掉去那裡的習慣。在那裡能夠買到符合伊斯蘭教規的肉品、為特殊料理預留的部位、夠水準的熟食、偶爾大特價的季節佳餚、滿出來擺到人行道上的水果香草(夏天時剖半的西瓜十分招搖),和種種只有它才想得到你會有多麼想吃的食品。這些充滿了家鄉味挑逗的地方,是異鄉人的天堂樂園。
學姊研究社會運動當中的性別軌跡,交出論文之後,留在研究中心做Unruly Politics課程的協作。我們約在食品雜貨舖旁的中東咖啡館碰面,各點一杯土耳其咖啡,跟她一起分食一份泡在糖漿裡的酥皮點心。對於家鄉未來發展的使命感讓她不想要繼續留在英國,想要回到巴勒斯坦。然而滿是和平與衝突危機的耶路撒冷,可能並沒有適合她的戀人專長的工作。由於缺乏一般的身份證明文件,學姊不管去哪裡都容易被懷疑身分,被機場海關扣留盤問,或者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準備簽證。被攔下與被迫等待的經驗是她的日常,而這些連結到故鄉土地上相互控訴的占領,她本身的存在就顯示著未解的難題,她只是活出了這些矛盾。
每一道菜背後,是一個人、一個家庭的生命
我們談到未來的計劃,這樣不斷遷徙的無根狀態該怎麼建立起一個家?我們談到作家Laila el-Haddad,她是巴勒斯坦人,出生在科威特,成長於沙烏地阿拉伯,在美國接受教育並且成婚育子。2003~2007年她為半島電視台擔任駐加薩走廊的記者,帶著大兒子前去述職並與父母團聚,直到2006年她返回美國,而父母親留在加薩。她的第一本書是她和孩子在加薩的日記《加薩媽媽》(Gaza Mom: Palestine, Politics, Parenting, and Everything In Between),裡頭講述的正是她住加薩的那些年,用部落格形式記下的育兒生活、以巴衝突和巴勒斯坦內部的政治運動演變。這本書於2010年加薩戰爭結束後出版,她的筆觸融合了母親、難民、新聞記者的身分,以加薩普通居民的視角,記錄了她的日常生活:寧靜的星期五、無數次以色列主導的轟炸、對巴勒斯坦政治內部分裂的擔憂、伴隨著兩歲兒子的童言童語,帶著讀者進入居住在威脅中的情景與節奏。
2013年,重新安頓在美國馬利蘭州的她出版了更加受矚目的第二本書《加薩廚房》(The Gaza Kitchen: A Palestinian Culinary Journey,與Maggie Schmitt合著)。在書中她示範了眾多加薩家庭的家常菜,談論食物與政治的關聯。美好的130道菜圖片和以巴戰事砲火四濺的傷亡印象完全違和,為衝突不安與難民的身世創造了更溫柔友善的凝視。El-Haddad要呈現的,是每道菜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居住在加薩的人,一個破碎傷痕累累的家庭,和他們等待被解答的生命難題。
那天下午的咖啡館,我與學姊的心事也泡在透明如水晶的糖漿中,散發著碾碎的開心果和乾燥玫瑰花瓣的香氣。在墨西哥裔的朋友為她舉辦的盛大告別派對之後,她獨自回到了耶路撒冷。每當加薩有事,我便傳訊息給她。我不是問她妳好嗎要她跟我簡報,而是就簡單地問,妳最近做什麼呢?她還是經常做飯,並且給我捎來許多她認為對我有用的參考書籍。
愛與憤怒、女性的力量,這些是我們共通的主題。El-Haddad之後,難民餐桌的概念大為流行,倫敦也出現了許多難民作為教師幫助大眾學習做他們家鄉菜的工作坊。這些少數族裔或者難民背景的非專業廚師示範家鄉口味時特別能感動人,因為那就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而非專業知能的展演。近日以色列又再度密集轟炸巴勒斯坦,造成兒童與成人一同身亡。幫助巴勒斯坦的方式,或許可以是按著菜譜好好地做一道菜,想著以這些為主食的人們,以及沒有終止的戰爭令他們嚮往和平與自由,或至少能平靜餵孩子吃完一頓飯。
學姊最近傳給我橄欖樹成熟時全家去採摘榨油的照片,那才是重要的事。好好地吃飯、好好地活著、好好地跳舞、好好地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好好地為信念繼續抗爭──塑造生命到來世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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