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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震與核災面前,日本社會的隱憂

許多人仍記得,福島核災時,東京電力公司和御用學者發表的內容都很樂觀,不僅低估事故程度,更隱瞞實際狀況。 許多人仍記得,福島核災時,東京電力公司和御用學者發表的內容都很樂觀,不僅低估事故程度,更隱瞞實際狀況。 圖片來源:mTaira/Shutterstock

由於日本過往地震、核災的背景,今年1月能登半島發生的規模7.6級大地震,讓我思考了許多事情。

我的日本老家位於伊豆半島北部的山區,地理社會條件與能登半島地震的災區相似,因此對我而言,能登災民的困境並非別人的事。這次災難的特色,是由於地震發生於半島,通往災區的交通路線本就受限;且許多小規模聚落散布於山區,在山路到處坍塌的情形下,救難活動相當困難,山村民眾孤立無援。伊豆半島也有類似的地理狀況,大地震發生時,許多山區民眾恐怕得不到救援,被逼迫靠自己求生。再加上日本山區鄉村社會高齡化、人口減少狀況愈來愈嚴重,在日本經濟急速衰敗的情形下,這樣的地區受到災害後也難以重建。

能登半島地震:志賀核電廠若重啟,會造成什麼後果?

接觸到能登半島大地震的消息後,許多人立刻想到能登半島西岸志賀核電廠的安危。媒體報導,那時志賀町的震度是7級,在核電廠基礎部分測到了最大871加爾(2號機)、957加爾(1號機)的搖晃,沿岸也遭到3公尺的海嘯襲擊。核電廠所受的損害十分嚴重,包括燃料池冷卻水濺出池外、變壓器破損、漏油流入海中、外部電力系統受損等。北陸電力公司表示,要完全恢復需要半年以上。

幸好,2011年以後志賀核電廠停止運行、並未重啟。但電力公司、經濟界、政府強力推行重啟計畫,去年11月29日經團連會長十倉雅和到志賀核電廠進行視察,曾公開表示「從心底希望能儘快重啟」。這次地震發生後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如果那時反應爐已重啟,地震時會發生什麼狀況?

圖為志賀核能發電廠。圖片來源:Wikipedia

其實,能登半島於2007、2022、2023年都發生過最大震度6級的地震,核電設施可能早已受過不小的打擊。上篇文章所介紹的專家重森晴雄就曾在廣播節目中表示:反應爐只要有千分之1的位置錯離,就無法正常運轉,志賀核電廠的反應爐應很可能再也無法使用,只能退役廢爐。

這次能登半島地震,珠洲市的損害程度特別嚴重,因為這裡鄰近震央,發生了震度7級的搖晃和海嘯襲擊。事實上,1970年代以後,北陸、中部、關西電力公司曾一度計畫在此地建設核電廠,當地民眾則組織了反對運動,2003年電力公司終於放棄了這個計畫。讀者們也許看到過新聞報導,地震發生後珠洲、輪島市沿岸海底隆起,出現85公里的新陸地,海岸線比以前向海邊突出最多約200公尺,防波堤及沿海礁岩隆起約4公尺。在如此激烈的地殼變動中,耐震結構比一般民眾住宅更脆弱的核電廠設施能否平安無事?

假如從前珠洲民眾對興建核電廠袖手旁觀,使得珠洲核電廠順利完成,並且地震發生時它還在運轉的話,不知道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現在許多珠洲民眾失去了家人、朋友、住處,在避難所飽受辛酸,然而那些災民中,不少人可能是拯救日本的英雄們。

隱蔽事實、輕忽災難的電力公司與政府

此外,與311時一致的是電力公司的秘密主義、隱藏主義,這也令許多人擔憂。台灣媒體曾報導,地震發生後北陸電力公司最初宣布核電廠沿岸水位沒有變化,變壓器漏油量約為3,500公升;但後來發現那時核電廠沿岸其實遭遇3公尺高的海嘯,實際漏油量則約為19,800公升。

許多人仍記得,福島核災時,東京電力公司和御用學者發表的內容都很樂觀,不僅低估事故程度,更隱瞞實際狀況。這次北陸電力的態度也大同小異,地震發生後,他們立刻表示沒有安全疑慮,但隨著時間過去,卻陸續發現事故程度其實比最初宣布的更加嚴重。

此外,這次災難揭示了日本核電廠的另一個嚴重問題:因為核電廠大多蓋在如志賀核電廠這樣的偏僻地區,因此大地震發生時容易失去交通要道,大量人員、相關物資難以立刻進入現場,當地民眾也無法疏散。

事實上,日本的電力公司和政府幾乎沒有具體考慮核災時該如何讓民眾避難。311時就因為沒有事先計畫具體的避難方法,許多民眾無法順利疏散,病人、高齡者得不到醫療而喪命。2012年政府發表「原子力災害對策指針」,規定核災相關對策的新標準,但在其中民眾的避難計畫仍不需經過第三者審查,也就是說,即便沒什麼計畫,也沒有人糾正。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後,日本自衛隊向3號機注水。圖片來源:Wikipedia

救災太慢的背後,日本政府是否不顧民眾苦難?

日本政府和部分民眾的態度也令我感到恐懼。在這個專欄中我曾寫過,從近年來日本的防疫政策、東京奧運等問題中能觀察到,日本政府的治理能力明顯降低,而這次大地震也暴露了日本政府治理能力的劣化和其嚴重性。

讀者們也許記得,能登半島發生大地震後,台灣政府立刻組織160人的搜救隊,準備前往日本支援救災,然而岸田文雄首相卻在記者會表示「暫不接受海外援助」。關於此問題,台灣媒體提到有部分日本網民討論這是否是中國因素造成,但我們該留意,岸田政權並非只拒絕台灣救難隊,而是對救難活動本身就似乎相當消極。例如2016年熊本發生最大震度7級的大地震、造成276位死者,政府翌日立刻派出2,000名自衛隊員;第三天增加為14,100人;第四天為20,000人。不過這次岸田政權所派遣的自衛隊員人數,在地震隔天是1,000人;第三天2,000人;到第四天仍僅有4,600人。並且當能登半島災區許多民眾正在等待救難時,1月7日自衛隊依然按例舉辦第一空降團的訓練活動,木原誠二防衛大臣還參加了典禮。

由於震後能登半島的交通狀況不佳,確實較不利於派遣大規模部隊。但即便有此理由,在「救難黃金72小時」之內,岸田政權的動作難以說是迅速周到,難免挨批。首相本人的態度也不太誠懇,他始終沒有親自造訪災區,災難後2週才前往視察。於1月4日岸田出席例行記者會時,有一位記者向他喊叫「請讓我提問核電廠問題」,但岸田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以「有地震相關公務」為理由而提早離開現場。

令人震驚的是,那天岸田參加了3場新年宴會,晚上還上電視節目談2021年的自民黨總裁選舉。自民黨的石川縣知事馳浩也遲遲不動,地震發生後僅透過X(前推特)表示:「已向自衛隊請求明日一大早就出動」,並且到6日才宣布全縣進入緊急狀態,遭到不少網民批判動作太慢。

岸田首相和自民黨政客這種態度,令人懷疑他們是否不僅小看災害規模,還對民眾苦難不感興趣,懶得採取行動。其實,安倍政權以後自民黨這種傾向相當顯著,例如2018年巴比侖颱風重創日本西半部,造成嚴重災情、有176位民眾喪命,當時安倍晉三首相和自民黨約50名高官、議員卻在議員宿舍辦宴會;其中一名官員將飲酒作樂的情況貼上網路,受到不少人批判,被說為「赤坂自民亭」(日語中「〇〇亭」是常見的餐廳名稱)。此外,許多讀者們應該還記得,新冠疫情使民眾陷恐慌時,自民黨政府也遲遲不動,首相親自提出的對策竟僅是發下「安倍口罩」。當時自民黨政府明顯低估問題的嚴重性,缺乏對於民眾苦難的想像力,但這次岸田政權的程度與那時比起更加嚴重。顯然,長年來自民黨一黨獨裁、日本民眾對政治毫不關心,都使得政治人物和官員失去緊張感、責任感。

2024年能登半島地震、海嘯和隨後的火災後的輪島市。圖片來源:Wikipedia

瀰漫「批判異議者」氛圍的日本社會

更令人擔憂的問題是,現在不少日本人為政府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攻擊提出批判意見的人們。網路上此種傾向特別顯著,在X等社群網站中到處充滿「因為交通不便,自衛隊不方便立即前往災區」、「熊本地震時因為附近有自衛隊基地而方便急往災區,不要與這次相提並論」、「政治人物的職責是在後方指令,不須親自前往災區而造成救難隊員的麻煩」、「志工、媒體不要靠近災區,以免造成塞車而成為自衛隊員的累贅」等論述。

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對於「令和新選組」黨魁山本太郎議員的誹謗。山本太郎是個一貫批判執政黨、反對核能的行動派政治人物,經常親自前往自然災害、街友等社會問題的現場進行志工活動。能登地震發生後,他立刻前往災區,視察災情且與當地民眾交談,向媒體和政府報告災區的實際狀況,建議具體對策,結果卻遭許多網民中傷:「他擅自前往災區,搶吃了災民的咖哩飯!」

從前阪神大地震時,許多年輕人自願前往災區進行志工活動,地震發生後參加救災、修復活動的志工人數總計約62萬人,但能登半島地震後在日本社會中卻蔓延著批判「擅自」前往災區的氣氛。2月16日前,除了與國家合作的專門志工團體外,以個人身分參加志工活動的總數僅僅2,739人。許多民眾擔憂在社群網站上如山本太郎般受到攻擊,並且縣政府也呼籲「請不要以個人身分前往災區」。災害社會學者渥美公秀表示,阪神大地震後政府組織中形成了企圖管理志工的傾向,以免造成「混亂」,而其背後有不信任民眾的風氣。

我認為,在無數災民喪命受傷,失去住處,孤立無援的狀況下,毫不討論該如何加強救難活動,而只傾心於為政府找藉口,呼籲不要前往災區甚至攻擊志工,瀰漫著這種言論的社會不能說是正常的。現在,能登半島的修復工作遲遲沒有進展,除了交通不便,也因為人力不足。而且,攻擊志工的氣氛恐怕會讓民間社會活力和民眾的主體性、行動力萎縮衰退。人們都過於擔心是否給別人添麻煩、會不會被別人批判而不敢主動採取行動,這種「規矩整齊」的社會會有未來嗎?

不知道高呼「不要擅自前往災區」那種論述的人,有多少是政府操作的網軍,但至少能說,這種荒謬論述的背後,有近幾十年來在日本社會中蔓延、而於安倍時代以後變得更加顯著的集體情緒,亦即對於標榜「政治正確」、批判政治人物等有權勢者、以自己的想法進行社會活動的人們表示反感、憎恨。事實上,2000年代以後,日本的政界、媒體、網路經常能看到有人在中傷或嘲笑前往世界各國危險地區進行活動的獨立媒體人、社會運動家,而現在這種氣氛顯然也阻礙了能登半島災區的救災、修復活動。

其實,去年東京電力公司和日本政府決定將福島核電廠的「處理水」(其實是核汙染水)排放到海裡時,也有類似這種盲目將權勢方邏輯內化的言論。那時,不少日本媒體、網民呼籲「處理水安全,反對派不科學」的論述。不過照理說,核電排水的安全問題有各種各樣的學術研究,即使有些研究內容表示安全沒問題,也有些論文提醒危險性的存在,為了保險起見,採取危險立場才是較好的安全對策。而且,許多專家都已指出,核電廠用地裡還有龐大的空地能夠放置大量水桶,排放到海洋並非處理汙染水的唯一方法。

即便暫不討論「處理水」是否安全的問題,日本民眾不應該遺忘的是:之所以會產生這麼大量被輻射汙染的水,這本來就是日本政府、電力公司所造成的核災後果,這本身就是一個罪惡。但現在不少人卻以為自己和政府、東電站在同一邊,裝作自己是被「反日國家」單方面汙衊的無辜受害者,而把排放「處理水」當作正義的行為。

現在在日本,若有人在公共媒體中說出「汙染水」一詞,不少網民就如自己被侮辱般憤怒甚至破口大罵。而且容易被忽略的是,福島的當地漁民並不同意這個措施,而政府和東電卻單方面打破與當地人的約定,將這些水排入大海。2015年,政府和東電曾對漁業團體表示「沒有相關人士的理解,任何處理都不會實行」,2023年6月經濟產業大臣西村康稔還發言說「我們會遵守約定,既然漁業者感到不安,就必須誠懇地解釋,這是我的責任」。不過,僅僅2個月之後,東電就開始排放這些水。

此外,還有一個讓我驚訝的問題是,不少網民提出擔憂核電廠安危的言論,卻受到攻擊。這些攻擊者表示,「現在是該擔心災民安危的時刻,不要為自己的政治意識形態而提到核電,批判政府」。不用說,由於核電廠事故會影響到日本各地龐大民眾的生命、生活,因此不論對核能政策持有何種想法,擔心其安危就是人類自然的反應。對我而言,將此種情緒扭曲成「政治意識形態」的論述,才是無條件擁護政治權力的「政治意識形態」。

地震發生後,日本政府一面遲遲不動、一面呼籲民眾不要靠近災區,且發布禁止在能登半島使用無人機的禁令。因此現在許多人懷疑,政府不僅無能,還刻意給予民眾「災難規模不大」的印象,同時阻礙人們接觸志賀核電廠的相關資訊,是否是為了避免影響核電重啟計畫?我無法得知這種「陰謀論」是否真實,但最近政府的舉動,確實令人抱有此種懷疑。

三種儲存廢水的水槽,圖後展示兩種地上的廢水「桶」,而工人施工的是地下水池圖片來源:Wikipedia

令人擔憂的極端分子

我曾提到,對於帶著妻子返回日本、在老家生活這件事,我其實有些猶豫。事實上,阪神大地震、311、熊本地震時,在災區和網路上都出現過部分民眾散布仇視外國人的謠言,這也是令我擔憂的因素之一。能登半島地震發生後,我曾在網路上看過請求救難的假貼文,甚至有人主張,這次地震是某人故意引起的「人工地震」。但最惡劣的謠言是「外國人盜竊團在災區橫行霸道」,甚至有位網紅在X平台表示「緊急情況下,判斷敵我有效的方法是讓對方唸『九九』,因為即便日語流暢,沒受過我國教育的人,就無法順利說出正確的唸法」。

讀者們也許聽過,1923年關東大地震時,「朝鮮人縱火、搶劫、在井裡下毒」等謠言到處流傳,連報紙都報導假新聞,結果造成成千上百的朝鮮人、華人、共產主義者遭殺害;方言口音較重的地方出身者、聾啞人,也被視為朝鮮人而罹難。台灣民眾所熟悉的棒球明星王貞治的父親,也在此事件中碰上麻煩。然而,近年來政府卻企圖抹殺這段歷史。東京都立横網町公園每年舉辦悼念屠殺事件罹難者的紀念典禮,從前東京都知事每年致詞,但2017年以後,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取消了這個流程。而2023年8月30日,內閣官房長官松野博一更在記者會表示「政府內未找到把握實際情況的紀錄」。

1923年關東大地震,淺草寺的受災情況。圖片來源:Wikipedia

因此,在能登半島地震後看到那些謠言,我不免感到不安。我相信我故鄉的人們大多是善良的,但即便僅有極少一部分人喊出仇視外國人的言論,身為一個擁有外籍家人的人,我該如何應付它呢?

有讀者也許會說,你解釋你太太是台灣人不就好了嗎?但在許多鄉下人眼中,台灣人與其他亞洲人根本沒什麼差別。並且,這是為了保護自己人而將別人作為活祭品的邏輯,我很擔心自己日後陷入不得不以這種說法避難的窘境。

關於日本的地震和核電,還有許多問題可談,但在此無法全部討論。有的讀者也許會覺得這個作者怎麼一直說日本的壞話,這麼討厭、害怕日本,何不趕快移民其他國家就好?然而我希望讀者們能理解,「批判既有的政治、社會、思想」與「厭惡其國家和人民」是截然不同的。我對於作為政治意識形態的「日本民族主義」無法抱持任何共感。不過,對我而言,家鄉永遠是存在之根,在我的生命中,生活於那塊土地的家人、朋友們、無數當地民眾以及美麗的山河,是怎麼也無法抹去的精神原點。

到目前為止,我仍無法確定自己未來是否會回到日本居住。但無論如何,我從心底希望,我所出生長大的那塊土地和居住於其上的人們,能克服各種矛盾、苦難、危機,且打造未來更好的社會。因此,我不能不批判那些可能會破壞我家鄉的人們、組織、社會結構以及意識形態。我願意台灣民眾更喜歡日本,也不敢全面否定台灣人將日本單純視為遊樂園和保衛台灣的盾牌,然而希望大家能理解,現實的日本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有數不盡的嚴重矛盾、危機,同時也有許多人們為克服這些而奮鬥不已。即便台灣人試圖加強台日關係,但若日本本身沉沒的話,一切終究是徒勞無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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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大學日本語言文化學系教授。1974年出生於日本靜岡縣,現居台中。著有《「国文学」の思想:その繁栄と終焉》、《リービ英雄:「鄙」の言葉としての日本語》、《「国文学」の戦後空間:大東亜共栄圏から冷戦へ》、《流轉的亞洲細語:當代日本列島作家如何書寫台灣、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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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大學日本語言文化學系教授。1974年出生於日本靜岡縣,現居台中。著有《「国文学」の思想:その繁栄と終焉》、《リービ英雄:「鄙」の言葉としての日本語》、《「国文学」の戦後空間:大東亜共栄圏から冷戦へ》、《流轉的亞洲細語:當代日本列島作家如何書寫台灣、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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