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出生在吉林省長春,那是位於中國東北平原中部,冬季漫長而寒冷的地方。小時候,我經常在台灣與中國之間往返,母親會帶著我和妹妹坐上飛機,飛往東北老家,父親大多數的時間留在台灣工作,一肩扛起家庭的經濟。
對於東北的印象,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些許的片段,大多還是透過照片,以及父母親的轉述才得知過去在中國生活的日子裡發生了哪些趣事。
那些年,姥姥織的毛衣
「姥姥」是北方人對外祖母的稱呼,而在台灣,大部分的人稱外婆。就如同大眾普遍對東北人的印象,我的姥姥有著高挑豐腴的身型和小巧的臉蛋。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但能想像她年輕時的美麗。她很擅長織毛線,無論是毛衣、毛褲、毛襪,任何針織的一切,她都能織出來。我家到現在都還留著她為我和妹妹織的毛線外套,有藍與白相間的典雅配色、活潑的黃色,還帶點可愛的花邊。每次換季整理衣服時,總是會打開收納毛衣的箱子,撫摸這些柔軟而帶有感情的小小織品。除了喚起模糊回憶外,也讚嘆姥姥的手藝與編織手法的繁複。
母親遺傳了姥姥的外貌,皮膚白皙且五官清秀。在嫁來台灣前,她曾經遇見一位算命師,叫住她說「你未來會嫁到海的另一邊」,甚至連我父親有幾位兄弟都講得清清楚楚。當時她對此嗤之以鼻,卻在中國遇見了屏東囝仔──我的父親,並在23歲時來到台灣生活。

在母親口中,嫁來台灣像是一場夢,誤打誤撞的就飛越海洋,來到這座小島落地生根。與北方的民俗風情不同,台灣人講話聲音纖細,含蓄內斂,身為一個豪爽的東北人,一開始很難適應。在母親來到台灣的2年後,我出生於台北,隔年妹妹出生。小時候家裡都是打國際電話和中國的家人們聊天,我時常嚷著想要和姥姥、姥爺說話。姥爺是山東人,說著一口濃濃的山東腔,雖然一句話我只能聽懂4、5成,但他們對我疼愛有加,讓我總是捨不得掛掉電話,因此累積了不少電話費。

我小學一年級時,姥姥生病了,母親帶著妹妹趕回長春老家。我因為得上學,所以和父親留在台灣。年紀雖然小,但聽到姥姥過世的消息,還是忍不住大哭起來。再次見到姥姥已是2019年的冬天,她和姥爺一同葬在黃土平原裡的小丘陵中安眠,而我已經23歲。
時隔15年,我們全家再度回到東北,此時記憶中的老家已經不在,我們借住在舅舅新建成的大廈中。翻開相簿,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照片,聽著舅舅、舅媽述說著當時的故事,讓我又進入了回憶的旋渦。

跨文化背景成為我的創作靈感
雖然中國與台灣文化有相似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差異。小學時,我因為說話帶有東北腔調,使用東北方言,讓身邊的同儕感到困惑與好奇。成長過程中,我也不斷學習如何在兩地文化間調適與融合,在這些碰撞與轉換中逐漸成長。
我的父母親很重視教育,回想去過去的學習經驗,他們會制定明確的規定,但也會保持彈性,時常傾聽我們的想法。在升高中時,母親鼓勵我選擇高職,專注於藝術,奠定了我對工藝的興趣與基礎。我對金屬有著強烈的執著,初進高中時就決定要選擇金工作為主修,並持續鑽研至今。大學與碩班,我持續創作,也在過程中不斷地與自己的生命經驗對話。


「存」系列作品,是我將2002年時於長春拍攝的影像轉譯,以日式金屬鑲嵌的古老技法,進行當代首飾創作。別針的設計就像帶著照片行走,可以時時陪伴著我。「存──I」呈現兒時在東北生活的景象,在嚴寒的冬天,人們都會穿著厚厚的外套禦寒;「存──II」則是姥姥抱著我的畫面,作品中特別強調姥姥的手,因為環抱這個動作,對我來說很親密很溫暖,就算隔著照片也能感受到。我的作品中也融入東北的特色,例如冬日的霧淞與飄落旋轉的雪花,期望觀者能感受到雪國的氛圍。
小時候經常回東北和家人相處,但隨著年紀漸長,我的生活重心漸漸轉移到台灣。儘管童年的東北記憶已略顯模糊,那些場景、語調、氣味與人情味,仍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創作對我來說,是一種重新回望與理解的方式。我選擇透過飾品創作訴說這段兩地之間的牽絆,因為它不只是我個人的記憶,更代表許多跨文化背景成長者的共感與掙扎。在文化與語言之間游移的經驗,讓我渴望用首飾與圖像建構出屬於自己的敘事方式,邀請觀者一同走進這段柔軟而複雜的情感路徑,也以此紀念我與姥姥、我與母親、我與長春的回憶。
(作者為中國新二代、金工創作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