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剛開始,國內媒體頭版就被台北博愛路上的新聞報導所盤據,而另一條中山南路上攸關國家大計的新聞,暫時被塞在版面的邊緣,那就是這個月開始要審查的114年中央政府總預算案。
根據行政院公布的資訊,本次預算規模首度超過3兆,總體歲出增幅度約為9.8%,其中公共建設計畫編列2,644億,年增幅達到43.2%。在這個破紀錄、創新高的總預算中,整體治水預算非常搶眼,從原本匡列的436億,因著凱米颱風過後的加強辦理工作,再增列115億,達到551億元,這包括總預算351億、前瞻計畫第5期特別預算180億及特種基金20億,較今年增加約40.4%。換言之,以往常聽長輩說的「淹水之後必有行情」的俗諺,又再次成真。
政府歲出預算金額能夠增加,自然要歸功於各項稅收的增加,而各類別分配的提升程度,則是施政計畫目標重要性的縮影。較之於國防、衛福、教育文化等公務預算增加幅度,都僅約10%上下,而治水預算超過40%的增幅,顯然就讓人感受到其急迫性。
這麼明顯的企圖心,當然是靠著許多人還記憶猶新的凱米風災。根據經驗,因為還沒有立法委員願意去承擔萬一刪減預算後治水不力的黑鍋,所以立法院審議治水預算,向來不會減碼,甚或還會爭相加碼。
然而,許多水利前輩一直苦口婆心地述說,「治水的錢要花在對的地方、做正確的決定,並且持之以恆,才能累積出果效」,在這次治水預算激增的決策過程,似乎還沒看到具體的回應。如果凱米風災是個扣板機事件,筆者希望能從回顧這事件的歷程,真實省思哪些重點是這次槍枝擊發後,子彈應該射中的靶心。
凱米颱風生成期間的新聞報導
7月下旬的凱米颱風,從生成那一刻開始,氣象預報就不斷提醒,這將會是海溫升高後威力增強的重大威脅,尤其是西北颱的警語,更勾起了北台灣的慘痛淹水回憶。隨著颱風路徑預測越趨一致,預報焦點逐漸朝向颱風環流強大水氣的提醒,南台灣開始有莫拉克風災的陰影籠罩感。而凱米在宜花外海多繞了個圈才登陸,並且迅速穿島出海,讓北台灣在風不強、雨不大的情況下,平白地放了兩天颱風假,南台灣卻吃足了水患的苦頭。
回顧凱米風災那些天的媒體報導脈絡,可以看出事實和輿論是如何發展的。
7月23日:發布陸上颱風警報,氣象粉專媒體開始紛紛預警,降雨量可能上看八七水災,達到莫拉克規模。
7月24日:中央氣象署降雨量預測,7月23日至27日共4天時間,南部山區總雨量上看1,800毫米最多,宜蘭上看1,200毫米、台東1,200毫米,北部約1,100毫米。隨著颱風逐漸逼近,中央氣象署開始更新上修部分地區降雨量預測,尤其是當晚8時至隔晚8時的24小時累積雨量,已可能上達1,000毫米。

7月25日:媒體開始傳出各地災情,午後高雄當地粉專開始傳述「凱米日雨量已近莫拉克,恐成本世紀最嚴重風災」,同時周告全市滯洪池已達減災效果,全數近乎滿水位,災情可能延續至夜間降雨漸緩;並且預告山區降雨已超過重現期2,000年程度,已超越所有防洪標準。當天傍晚高雄市府發布,凱米颱風於多處行政區時雨量破百毫米,降雨量已超過防洪系統200年的設計標準,全市25座滯洪池總共490萬噸蓄水量全數滿載,119條區域排水也全部滿水位,造成市區與原高雄縣轄區積淹水現象。接著由市長受訪中釋出:「茂林區單日下雨量逾1,343毫米,已超過莫拉克風災。2009年莫拉克颱風下雨集中在山區,而凡那比颱風下雨集中在市區,這次凱米颱風雨量,類似莫拉克又加上凡那比颱風的雨量所造成的結果。」後續媒體轉載時,便紛紛以「凱米颱風雨量超過莫拉克風災」為標題,為淹水輿情先下了註腳。
7月26日:中央氣象署比較凱米颱風單日降雨量與莫拉克和凡那比的單日雨量,得出:「在嘉義以南四縣市,凱米颱風與莫拉克颱風相當」的結論。
7月27日:南部地方政府與水防機關紛紛述明凱米風災時的艱辛,以及治水措施帶來的減緩災情成效。
7月28日:治水成效媒體攻防中,捍衛、稱許前瞻計畫成效的聲音開始浮現。
7月29~30日:檢討滯洪池與治水成效的論辯浮現,要求治水新思維的建議開始提出。
依循著國內政治影響媒體的慣性,這麼大的水患,自然而然立即湧現出眾多批評與辯護的聲浪。許多大家耳熟能詳的氣候變遷警語紛紛再現,不少老生常談的治水話題,都再次被人提及。
只是,從過去20多年的經驗來看,若只是配合政治任期迅速歸結的對策與行動,將很快就被後來的新聞所掩蓋。因此有資深水利先進曾語重心長地說,「台灣人對天災的記性總沒有忘性來得好」。這種沒記取以往教訓,任由雨水和口水所交雜的水患,難道真的是台灣將會走上的未來嗎?或者,端看我們這一代是如何集體做出哪種選擇。
凱米比莫拉克嚴重嗎?數據這樣說
在台灣只要上網,就可即時觀測到各縣市不同雨量紀錄。這種科技和資訊公開透明程度,已位居全球的領先群。因此,民眾只要用心去蒐集全台各地降雨紀錄,雨量觀測的精度與準度均具備其公正可信性,事後自然不易粉飾。
7月25日南部各地水患災情和怵目驚心的畫面,透過不同媒體紛紛浮現,讓人開始意識到這次水患的嚴重。而當媒體報導凱米降雨不亞於、甚至超越莫拉克時,開始讓人留意起這場雨量的資訊。
根據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NCDR)針對台灣歷史極端氣候災害事件的統計分析,極端強降雨颱風是造成台灣社會與經濟鉅大災害損失的重要推手,而衡量極端降雨指標中,「最大事件總降雨量」排行第一。因此,筆者就以這次凱米颱風所帶高雄市的總降雨量,來作為評估凱米颱風災害的基本指標。
高雄市轄區內可即時下載的雨量站,至少超過50個測站,因此以這50多個測站的雨量紀錄來統計高雄市的總降雨量,當然比僅以個別測站紀錄,更具全面的代表性。此外,採用高雄市府資訊將全市行政區分為四大類型的區分方式,來看這次凱米風災,更能看出其中隱藏的端倪。
- 山地型(六龜區、桃源區、那瑪夏區、茂林區、甲仙區)
- 丘陵型(分別為美濃區、燕巢區、旗山區、內門區、杉林區、田寮區)
- 平地型(橋頭區、岡山區、阿蓮區、湖內區、仁武區、大樹區、鳥松區、鳳山區、大寮區、大社區、路竹區、鹽埕區、鼓山區、左營區、楠梓區、三民區、新興區、前金區、苓雅區、前鎮區、旗津區、小港區)
- 沿海型(分別為茄萣區、永安區、彌陀區、梓官區、林園區)
凱米颱風自2024年7月23日11:30發布陸上颱風警報,至2024年7月26日08:30解除,為期接近3天。高雄市的主要降雨則是落在7月23日00:00至7月27日00:00之間,總延時為96小時。根據這段時間的紀錄,凱米颱風在高雄市全市的總降雨約為326,900萬噸。以高雄市面積2,975平方公里來算,全市下了平均接近1,100毫米的雨量。
對照之下,莫拉克颱風在高雄市的主要降雨時間為2009年8月5日20:30至8月10日05:30,總延時長達105小時,這期間在高雄市行政區內的總降雨體積,推估約為410,000萬噸。換言之,凱米颱風下在高雄市的總雨量,事實上差不多是莫拉克的8成,並未如媒體所宣稱的超過莫拉克的情事。

以四個地形分區來看,山地型地區的總降雨量為224,500萬噸,丘陵型為58,500萬噸,平地型38,800萬噸,沿海型地區則為5,100萬噸。這樣的數值各自約相當於莫拉克時的78.6%、84.5%、80.1%、81.7%。這表示凱米在丘陵型地區的影響是比其他幾區來得明顯。若以行政區來看,其中降雨體積最多是在桃源區,高達115,000萬噸;最少的是在鹽埕區,只有不到78萬噸。
這最主要的差異是因為行政區的面積大小(桃源區面積92,898公頃,鹽埕區142公頃)所致。換算成平均降雨深度,位於山地型的桃源區為1,239.4毫米,鹽埕區則是550.1毫米。與莫拉克時來比較,桃源區約相當於76.4%、鹽埕區為67.8%。而真正降雨比莫拉克來得嚴重的行政區則是梓官區(108.9%)、彌陀區(108.6%)、橋頭區(107.0%)、永安區(100.4%)。
這樣的客觀事實和現有媒體所呈現的說法,尤其是淹水情況不盡相符。也就是說,把淹水結果歸因於「降雨下得比莫拉克嚴重」,是與事實不一致的推論。
淹水背後的水帳本
過去20多年高雄市在治水的努力,最具體的成果之一就是闢建了25座總共490萬噸蓄水量的滯洪池,如果包括土地成本在內,這代表著每噸蓄洪水量約需要1萬元的投資。然而,全高雄市490萬噸的蓄洪量和這次凱米颱風的降雨總量相比,僅僅是千分之1.5;即便只計算有滯洪池分布的平地型和沿海型地區降雨量,蓄洪量仍僅是降雨量的1%左右。可見,這麼龐大的治水投資,在大自然的考驗下,竟然顯得如此單薄渺小。

全台各縣市中,滯洪池闢建最顯眼的地方,不是在六都,而是在嘉義縣。從8年800億的治水特別預算開始,嘉義縣內已經闢建了23座面積廣達750公頃、蓄水量超過1,530萬噸的滯洪池。如同這次凱米颱風一般,即使是這樣大量的滯洪池,在2018年0823水災中,也無法讓人感受到當初宣稱滯洪池可以免除水患的功效。因此,倘若今後還有人繼續宣稱,興闢滯洪池就可以免淹水,要嘛就是想要利用淹水恐慌症繼續騙錢(或許可以再誆個幾兆元,都不一定夠),要嘛就是當全民都集體對治水失憶了。
這樣治水不如預期的例子,不單只在台灣。2021年號稱花費高達534.8億元人民幣所打造的「海綿城市」鄭州,也是在一夕之間的破紀錄豪雨中,徹底從神壇上黯然下台,讓「海綿城市」這個稱號,不再成為盲目追風的目標。
無人揭穿的水真相
在都會區的滯洪池要能夠發揮其貴森森的效果,不能只把它當作一下雨就裝水的工具,更是要在大自然難測的極端事件時,像使用AED一般,去發揮它們關鍵救急的角色。這次凱米颱風在高雄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一群社區大樓住民同心協力去頂住地下停車場前的防水閘門,因為他們瞭解這道閘門能否發揮功效,非常重要。但是,現有的滯洪池何曾給人們這種感受呢?
滯洪池如何在緊急狀況下發揮功能,是個非常專業的管理課題。目前國內大多數的滯洪池運作管理,仍然停留在像山坡地滯洪池那樣,讓雨水自然流入,再讓池水裝滿後自然而出。這樣設計的優點是可以減輕管理人力負擔,但是除非早有精密的水理控制設計,要不然到了需要發揮作用的時候,通常滯洪池早已蓄滿水,無法用來救急了。

另一個不能說破的治水秘密,就是那個非常精緻的專業用詞「重現期」,通常被簡化成「幾年一遇」的暴雨或洪水。當瞭解這個用詞真正意涵的專業人員,不向社會大眾解釋清楚它的意義,其實就留下各自解讀的空間,也會讓有心者透過媒體從中操作。
把它專業簡化後的解釋,100年重現期的意思就是每年發生的機率是1/100。而這種定義,便代表了如果期待連續50年都不會發生這類超過100年重現期極端事件的機率,其實只有0.6而已。倘若加上現代人的平均壽命延長,以及氣候變遷極端事件常態化的影響,我們這一代想一輩子都不會遇到機率,大概就更低了。
錯誤的期待,當然得不到預期的結果。說闢建了滯洪池就不會淹水,就是這樣的謊言。但是,滯洪池如果能像高雄那棟大樓的防水閘門,在關鍵時候發揮應有的作用,保護了重要的身家性命財產,即便很貴,也有其價值了。
同樣地,讓民眾自己幻想治水保護標準的意義,而專業者不願挺身解釋清楚,或是有心者刻意誤導其意義,就讓社會大眾頂著錯誤期待,然後徒然承擔後果一樣,這也不是負責任的作為。
回頭來看明年度因凱米風災而迅速激增的治水預算,除了風災受損復原的增列,應該是直接和凱米相關之外,其他增項的名目如今還未浮現。究竟會有多少預算是挾著風災行情而水漲船高,尚且不得而知,但有點可以肯定的是,倘若不是花在對的地方、做正確的決定,並且持之以恆,恐怕也無法累積出治水的果效。
治水不只是治水:從凱米風災反思治土、治人與治心
倘若凱米風災真的是個扣下扳機的事件,那麼這次治水檢討可以有哪些新的正確方向呢?
首先,最直接的應該就是滯洪池的作用檢討,尤其是位於都會區或高科技園區,寸土寸金條件下所興闢的滯洪池。這些區位的滯洪池理應保護的區域大都是人口密集或經濟重要的所在地,因此才負擔得起這麼昂貴的建設。

但是,現有的滯洪池設計理念和河川堤防並無差異,是以保護標準的設計事件為目標,但求滿足保護標準,便無設計疏失。然而,對於隨時可能發生的超保護事件,尚無因應作業可以依循。也就容易讓人感覺到,越是需要滯洪的時候,滯洪池卻往往因為蓄滿水而已經失去減洪功效了。這種期待與事實的落差,過去並未受到重視,經常以超過保護標準當成不可歸責為由,平白錯失了檢討調整的機會。
這次凱米風災讓不少民眾體認到,再多的滯洪池也無法保證不會淹水。那麼,後續討論的方向可否調整成「滯洪池可以怎樣讓淹水減到最低?」這個答案看似簡單,實則困難重重。因為降雨預測是目前氣象預報中,即便是用超級電腦運算,仍然難以精準的領域。當雨量預報無法確定精準,所有滯洪池的配合操作便有風險;一旦因此產生誤差而造成人身財產損失,社會輿論怎會放過呢?所以,結論就會是歸因給無法追究責任的上天,是對人最保險的事。若是我們社會始終以這種推託態度來面對,那麼可預見的是,這個問題將會一再重複出現,慘事也必定不斷重演,直到我們願意改變為止。
還有一個可能的檢討方向,本質上和滯洪池問題頗為相似,那就是如何讓治水預算更符合公平正義?在自然科學和工程技術上,只要治水目標明確,這個考量可以效益分析來比較說明。然而現在社會普遍的專業知識落差、社群影響力落差、民眾信任度落差,往往就像一道道鴻溝高牆,阻擋了社會進步的機會。光要靠現有的水利工程專業,是難以克服及跨越的。
當台積電面對全球變局,開始召募地緣政治的社會科學人才時,我們看到了引子。難道政府不能透過近20年來,引入公民參與治水的學習經驗,進一步擴大參與和討論層面,從「治水」、到「治土」、再到「治人」和「治心」嗎?這不會是偶然而成,我們嚮往的幾個治水先進國家,都是花了整整一兩個世代的時間,才累積出這種可以傳承且維續的水文化。我們這一代的人,是否準備好從已經發生的水患經歷,萃取成韌性調適的推力,進而跨越這種無法閃躲的苦難,給這代到後代可以永續生長於此的水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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