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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契的《紫色木槿花》:掙脫成長框架,追尋行動與思想自由的非洲故事

阿迪契出席2025年的最新出版書Dream Counts的奈及利亞新書見面會。 阿迪契出席2025年的最新出版書Dream Counts的奈及利亞新書見面會。 圖片來源:陳之華提供

《紫色木槿花》是奈及利亞作家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在年僅26歲時,就以年輕作家之姿出版的首部作品。處女作一推出就廣受好評,並獲眾多國際獎項,在西方文壇一舉成名,成為備受矚目的奈及利亞籍新世代作家。

阿迪契以一位15歲的奈及利亞女孩為小說視角,探究女孩的家庭、親友、社會與國家,在殖民統治影響與奈國傳統宗教文化間,面對新舊觀念差異與價值衝突時,究竟如何共存?書中人物所屬的伊博族(Igbo)文化語言都遭受社會的差異對待,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融合成一個身處巨大變革時期的青少年與其家人追求行動自由、企圖掙脫枷鎖、尋求思想解放的動人非洲故事。

阿迪契的首部作品《紫色木槿花》原文書和今年出版的台灣中文版書,本文作者拍攝於奈及利亞最大城拉哥斯,以其著名的瀉湖為背影。圖片來源:陳之華提供。

數不盡的殖民遺緒

阿迪契不是第一位述說奈國傳統社會文化在英國殖民後帶來價值與社會衝突的奈國作家,也不是首位將伊博口說傳統融入作品中的人。早在1950年代,素有「非洲文學之父」稱號的文壇巨擘奇努阿.阿切貝(Chinua Achebe,1930~2013)就曾出版一本講述殖民後社會衝擊與傳統價值衝撞的巨著《分崩離析》(Things Fall Apart,1958)。阿切貝成功將奈國三大部族之一的伊博語,以及其豐富活潑的敘事傳、,乃至族群禁忌與價值觀、本土與外來信仰、地方俗諺語彙、古老傳說等都融入其中,因而驚豔了西方世界,改變當時國際社會以為非洲人不懂得書寫小說的刻板印象。

新世代的阿迪契和文壇巨擘阿切貝同屬伊博族,但年紀比阿切貝小上4輪,童年經歷相似的後殖民時代,也生長在傳統伊博文化與英式殖民主義遺緒的環境。她讀阿切貝的作品長大,深受阿切貝等文壇前輩影響,因而早期創作總有許多後殖民時期的奈國社會縮影,聚焦探討接受西式教育與未受西方洗禮的成長歷程差距,以及族裔間如何看待所謂進步與落後、文明與傳統、宗教與異教等諸多質問。殖民統治者引進的宗教被視為主流,產生出各種文化概念衝突,以及對古老傳統文明的質疑、敵視、批評,都融入小說情節中。

是阿迪契深受傳統文化與後殖民主義搖擺的衝擊?或受現代文學大師阿切貝的影響?或經歷奈及利亞在後殖民時期留下的太多傷痕與衝撞?凡此種種延續至今,仍對非洲有如巨雷般的衝撞迴響,對自我身分認知的質問依舊有如烙印般深植各世代,以致許多以後殖民社會為背景的文學敘事,總反映出千千萬萬這般似曾相識、帶著人們無助落寞、對國家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心思。這些社會現實裡的美麗與哀愁,皆此起彼落的顯現在《紫色木槿花》的敘事裡。

然而,阿迪契與前輩阿切貝不同處,在於阿迪契身為女性平權的擁護與推廣倡議者,作品常以女性為敘事主角。阿迪契成長於伊博社會,近20歲時前往美國深造,面對傳統文化對女性的壓抑與輕視,以為女性不該擁有期待或無法被賦予職掌,都讓她充滿質疑,亟欲挑戰。阿迪契小說裡,總有開明、聰慧、勇於找尋自我的女性角色,不時以女性視角來講述奈及利亞的社會家庭情景,首部著作中,不同女性就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故事最後更顛覆了男性壓迫下的管束,展開新的生命發展。

嚴苛控制的家庭環境

閱讀《紫色木槿花》,有股極低的氣壓與氛圍籠罩著,壓力彷彿時刻就要爆發。雖然女主角凱姆比利和家人不愁吃穿,過著富裕享有特權的生活,和兄弟賈賈就讀優質私校、住在令人稱羨的高牆大院,父親尤金不僅經商成功、擁有部族酋長身分,也是獨立報出版人,更獲國際特赦組織人權獎。但尤金的嚴厲令人恐懼,習慣以暴力對待至親。每當凱姆比利和賈賈未能達到他所規定的高標準,就會受到極其嚴苛的懲罰。妻子碧翠絲的每日生活也遭尤金的視線管束,一家子深受各式無理要求、管控與嚴苛日程安排。

尤金是一位虔誠狂熱的宗教信徒,也是嚴苛的保守主義者。他教導孩子虛榮是一種罪過:女人在教堂裡露出頭髮是罪、女人穿長褲也有罪。因此凱姆比利和賈賈在鏡子前的時間,只夠確定鈕扣都有扣對,而凱姆比利自小從沒穿過長褲。家裡屋頂雖裝有巨大的衛星電視接收盤,卻不能看,因為電視沒在他們的「日程表」上。他們有音響卻不能聽音樂,連樓梯間的腳步聲都節制得出奇靜默。

凱姆比利和賈賈的日常生活,就是祈禱、睡眠、學習,以及三不五時加入的更多祈禱。閱讀聖經經文是他們的生活重心。尤金的嚴苛管制,使他們活在暴力恐懼中,隨時都有強烈的罪惡感。

奈及利亞文學與藝術中,不時會以當地的宗教信仰作為探討,影像是2024拉哥斯雙聯展中以「期待奇蹟」的教會主題作為藝術創作。圖片來源:陳之華提供。

渴望嚴父認同與求第一的擔子

雖然如此,但生性害羞膽怯的凱姆比利卻一心想透過各類表現贏得尤金讚賞。她和世上眾多孩子一樣,渴望父親的認同。凱姆比利面對父親的嚴格要求,以及生活日常遭到極度管束的情況,並未反抗。即使身處青春期,也沒表現出特別叛逆,反而總是想以更優異的表現來取悅尤金。凱姆比利基本上就是一個「討好型」孩子,她知道尤金喜歡聽「神會拯救我們」、「神的作為何等奧秘」之類的話,就會刻意這樣說。

她渴望成為父親眼中最完美優秀的孩子,渴望聽見尤金說出以她為傲的話語,誇讚她如何完成神的旨意;她想告訴尤金祈禱內容,讓尤金給予肯定;她會因尤金的反應,感到雀躍自豪;為了讓尤金一直以她為傲,她必須表現得更好,並投其所好。

尤金不僅在生活、讀經祈禱上強烈要求孩子,對學業也要求高標。出生窮困的尤金,認為如果沒有教會的神父和修女,就沒有今天的他,因而對孩子寄予厚望,不時以愛為名來情勒,以「為孩子好」為由,要求他們達到巔峰。當凱姆比利在校成績第二名時,尤金就宛如天崩地裂,給予嚴懲審判。無法拿第一名成為凱姆比利的重擔與惡夢。尤金沒能被自己父親栽培,認為擁有豐富優渥條件和最好生活的孩子,就該拿出好成績來,因為神給了他們很多,所以對他們期待也很多。他認為紀律很重要,凡不能達到他設定的高標,都會被他暴力鞭策和心理虐待。

為何篤信天主教、外在形象勇敢正直、對社會慷慨大方、廣受尊敬的富裕尤金家,卻鮮少有歡聲笑語?除非妻兒子女都達到他的高標,家中才會出現歌聲。是什麼原因讓擺脫貧困、擁有社會地位的他,把家人與自己的距離越推越遠?甚至最後到達無以忍受的崩潰臨界點?

甜蜜的家,來自不同教育與教養模式

凱姆比利和賈賈在拜訪了姑姑伊菲歐瑪和表兄弟姐妹後,見識到了一個與原生家庭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開啟了他們的眼界,也體會到充滿愛和笑聲的家庭生活。

同樣信奉天主教,姑姑家營造出喜悅與自由,鼓勵擁有好奇心並勇於表達自我見解,這使凱姆比利和賈賈開始變得更放得開,並逐步擁有表達自己想法的能力。在姑姑家,凱姆比利聽到兩年未聞的笑聲,發現親情之愛,也情竇初開,更體會了一種超越父親權威範圍的生活模式。不僅打破她對周遭世界的沉寂壓抑,更揭露自家那股不可承受的嚴苛痛苦。

為何同樣受教會教育,生活空間狹小、和多數奈國人民一樣必須為每日水、電、汽油、食物和生活費生存奮鬥、苦惱不堪的姑姑家,卻能擁有和尤金家大宅院所沒有的溫馨甜蜜家庭氛圍?為何這裡不論客廳或房間,氣氛總是熱鬧非凡,充滿歡笑,連禱告也能伴隨拍手歌聲和伊博語吟唱的讚美歌?這些皆讓凱姆比利十分不解,因為家裡沒人會如此愉悅。當表親在餐桌上說笑不停,也沒要大家有所回覆,她不禁質疑為何家裡每句說話與回應都要有目的性?表親連跟神父也能一樣自然聊天,還會相互對話應答,這些都是她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到底尤金所賦予家人的愛,錯在哪裡?他以愛為名,以卓越為依歸,以最純凈誠摯的服事上帝,教育子女成為最優秀的完美孩子,卻為何讓人窒息不已?難道信仰不對?規律作息不對?紀律不對?要求孩子第一名不對?或說,教養與教育,本就能擁有不同於尤金的溫暖理性與智慧對待?伊菲歐瑪選擇了民主開明,尤金雖受西式洗禮,卻因童年的不足而選擇高壓對待家人。

伊菲歐瑪對待孩子的方式與尤金截然不同。尤金總愛進行情勒與酷刑伺候,但伊菲歐瑪就像是專業優質的教練,將一切看在眼底,適時給予孩子機會與輔導。她總是相信孩子、觀賞他們的表現。她對孩子也有期待,但相信他們自有辦法越過挑戰。可惜尤金不同,他的孩子不是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而是深深懼怕自己做不到。

奈及利亞博物館裡展示出傳統祭拜天地與神祇信仰的神龕,此為祭拜戰神Ogun。圖片來源:陳之華提供。

奈及利亞博物館裡以文字敘述當地傳統信仰。圖片來源:陳之華提供。

異教徒還是傳統主義者

奈及利亞的文學著作,多半會提到古老傳統社會中的信仰習俗如巫術、守護靈與傳統神祇的膜拜,這些在西方殖民文化與宗教引進後,成為十惡不赦的「異教」與「邪魔」。然而傳統部族對大地的敬畏、對祖先的尊崇、對長者的敬重,是否會因不同的宗教信仰與理念而與整體社會分道揚鑣?對於未知與未來抱持謙卑,以及對天地眾神的膜拜,到底是西方宗教眼中的「異教」?或該被尊重為一種對天地廣闊的敬仰?

尤金從未向凱姆比利的爺爺恩努克烏請安,甚至從未拜訪過他,爺爺也從未走進尤金的大宅院,因為尤金下令禁止「異教徒」踏進門,連自己父親也不例外。尤金嚴苛限制孩子待在父親家的時間,多5分鐘都不行,只因恩努克烏是所謂「異教徒」,他擔心孩子會吃了奉獻給異教偶像的食物,玷汙基督信仰。

尤金認為恩努克烏耗費大量時間崇拜樹木和石頭的神明,只要恩努克烏願意皈依天主教信仰,把院子裡神龕的守護靈偶扔棄,尤金就會為他蓋屋、買車並聘請司機。但爺爺卻只想在有機會的時候,多見見他的孫輩。尤金不喜歡送孩子去異教徒父親家,也不讓孩子參與傳統慶典,那些之於尤金都是異教活動,他根深蒂固認為異教儀式包含傳統慶典,都是迷信,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因此,凱姆比利和賈賈對爺爺極其陌生,也不大往來。在尤金嚴格管教下,他們深怕跟爺爺待在同個地方過久,甚至恐懼與爺爺住在一起的機會。直到姑姑伊菲歐瑪和阿瑪迪神父的開示,才啟發了凱姆比利看待事物的不同眼界。

姑姑告訴他們:「恩努克烏爺爺不是異教徒,他是傳統主義者,而且有時不一樣的東西也能跟我們熟悉的事物一樣美好。」

開明包容並充滿智慧的姑姑,不僅是教育和教養高手,還能完全理解父親與兄弟間的各自堅持。她了解尤金是殖民時代的產物,也跟侄兒女說,當爺爺進行傳統儀式時,就跟我們誦唸天主教會的玫瑰經一樣,爺爺是在跟所有神祇或祖先們說話,這兩者是可以彼此代換概念的。擁有溫和寬容理解的伊菲歐瑪,認同上帝的無所不能,卻不認為尤金可以代替上帝去審判至親。

自英國殖民以來,奈國東南區域受基督與天主教等所影響,一直深受如天平兩端不同價值的文化衝擊,那些接受基督洗禮的成為文明與成功代表,擁抱傳統文化的卻被視為貧困與愚昧的族群。

奈及利亞博物館裡的Masquerade面具裝扮傳統儀式,《紫色木槿花》裡的父親認為這是違背他的天主信仰,是不可取的異教徒節慶,但卻也有不少人們認為,這是一種傳統與文化習俗,應與西方信仰相互包容與欣賞。

文化的和諧共存與尊重融合

傳統教派與各種儀式,難道真無法和接受殖民教育的世代共存?不同宗教與文化間的衝突,到底是來自於自我侷限的認知,還真是上帝的旨意?

尤金告訴孩子,公共場合必須說英文才像文明人;他的酋長受銜典禮,須排除所有異教徒;尤金喜歡村民跟他用英文談話,代表他們很有見識;他常為了孩子免受不信神的人與這些力量傷害而虔心祈禱;他對於自己父親恩努克烏,也只會祈求上帝讓他皈依天主,以拯救他免於地獄烈火燃燒。

然而,凱姆比利卻看到爺爺會以他的傳統方式為尤金和他們禱告:「願他的繁華富貴永無日薄西山的一天。也請解除它們施予他的詛咒。」「……保佑我孩子的孩子。願祢的眼睛照看他們,使他們遠離邪惡,走向善良。」爺爺以邊說邊微笑,和姑姑一樣的誠摯態度進行禱告。

恩努克烏和許多擁有古老文明傳統的社會,是接受天地洗禮的,他祈求祖先保佑,為兒孫祈福,認為「宗教和壓迫,永遠不能教導他們棄他們的父親不顧」

尤金的成長際遇與堅持性格造就了對眾多事物的狹隘框架,以及不具包容理解與帶自卑感的眼界。他總想以其同樣成功模式複製在下一代,剝奪了家人的歡喜,導致他們紛紛離他而去。

天地之間,萬物之靈;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敬畏;該如何彼此尊重,該如何對萬事寬容看待與理解,一直是殖民時代後期的重要社會文化課題。今天的奈及利亞社會,不斷學習接受傳統、天神、基督、穆斯林等和諧共存,也對於不同語言、文化逐步融合,努力展現對於不同宗教的認識與尊重。

此外,小說中提到的「自來水在哪?電在哪?汽油在哪?」缺油、缺瓦斯、欠薪、貪腐政客、道路交通不安全、公共建設經費被盜用等,這些仍是這片土地的現在進行式,即便原文書出版至今22年之久,但許多政治與內政問題依舊存在,如同眾多受殖民國家留下的諸多課題,仍需歷經幾世代的時間,才能真正解決。


好書推薦:

書名:《紫色木槿花》
作者: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譯者:葉佳怡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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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居住西非洲拉哥斯;20歲開始自助旅行,曾旅居英、美、法、北歐、澳洲、非洲20多年。喜愛關注國際社會、親職教育與人文藝術發展,長期置身跨文化搬遷的世界角落裡,舉家遷徙、文化差異觀察、行旅、調適,既是生活也是養分。出過暢銷書、誠品選書,縣市政府文化局及教育局等年度好書,亦有其他語文版。陳之華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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