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及利亞的傳奇作家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年僅26歲就以新銳之姿,出版了首部小說《紫色木槿花》(Purple Hibiscus),讓她聲名大噪,不僅獲得大不列顛國協作家獎、入圍柑橘女性文學獎等眾多國際大獎,更成為許多英語系國家高中研選的書目之一。
我的大女兒在澳洲首都坎培拉就讀高中IB國際文憑時,阿迪契這本初試啼聲、以奈及利亞獨立後不穩定的政治和困難經濟為背景,描繪後殖民時期的社會家庭、宗教文化等認同與衝突的創作,就是女兒高中課程的必修與必考作品。
1977年,阿迪契出生於奈及利亞東南部埃努古市(Enugu),在《紫色木槿花》出版後4年約30歲時,她在英國出版了第二本小說《半輪黃日》(Half of a Yellow Sun)。相較於《紫色木槿花》,阿迪契這部作品所涵蓋的層面更廣,是一本大部頭的書。當時年紀輕輕的她野心勃勃,以獨特的非洲女性視角,再次創作出受世人矚目的非洲文學巨作,或可稱為另一部經典之作。
在這本書裡,阿迪契同樣聚焦後殖民時期的奈及利亞社會,但以陷入血腥內戰為主軸背景,講述非洲所歷經的苦難和顛沛流離;這回整個布局場景的幅員拉得更廣,也喚醒了許多奈及利亞人更深層的記憶。她的家族來自東南部伊博族裔(Igbo),是這場極不人道的慘烈血腥內戰中受創最嚴重的主要族群,她的祖父不幸喪生,戰爭的創傷因此成為她和親友族裔以及眾多奈及利亞人共同擁有的強烈歷史記憶。

複雜的族裔與政經紛擾,成為內戰的導火線
奈及利亞位於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大陸中西部幾內亞灣區域,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全世界以黑人為主體人口最多的國家,更在2014年成為非洲最大的經濟體。
她擁有超過370個不同的種族和文化群體,其中最具影響力的三大族群分別是來自北部的穆斯林族裔豪薩族(Hausa),另含混血的豪薩-富拉尼(Hausa-Fulani)族裔,以及西南部的約魯巴族(Yoruba)、東南部的伊博族,他們各自擁有截然不同的文明、性格、宗教、傳統、文化、教育、治理與部落制度、天然資源與藝術特質,在五官長相上也各有差異。
19世紀起,英國在奈及利亞最大城市拉哥斯(Lagos)設立據點後,就不斷向內陸擴張,尼日河(Niger River)周遭兩大南、北區域逐漸成為英國「保護地」(Protectorate)。1914年,英國政府為了集中管理及考量北部的收支問題,決定將南北殖民與保護區域合併為一,取名為奈及利亞。
1940至50年代,東南與西南方兩大族裔伊博和約魯巴的主要政黨聯手推動脫離英國統治的獨立運動,北方領導族裔豪薩-富拉尼則擔心一旦獨立後,南方區域較為西化的菁英族群將在政治和經濟上位居主導地位,因而傾向由英國繼續統治。
種族和地區的分歧,早在奈及利亞的殖民時期就已存在。1946年,英國再次將南方分為東、西兩區,使其成為北、東、西三大區域,但卻加劇了不同民族間原已十分明顯的政經和社會差異。這項劃分導致北部人口略高於東南、西南等兩區域的人口總和,而南部兩大族裔政黨也因長久以來的顯著文化特性和意識形態差異,加深了彼此之間的不和。

分離,導致了比亞法拉戰爭
1960年10月,奈及利亞正式脫離英國宣布獨立。在此之前,英國已允許奈及利亞設立聯邦政府,並讓其擁有自治權。然而,南北三大種族間的差距與敏感性,卻在逐步進入後殖民時期而再度加深;北部族裔和東南部伊博族裔之間的傳統及宗教差異,更因教育程度和經濟階層差距而拉大距離。
獨立之後,也因東南部和西南部的男性普遍比北部男性擁有更高的教育程度,而更有機會在新成立的聯邦軍隊中晉升為軍官,這也導致激化北部族裔的不滿。於此同時,奈國政府決定在擁有石油資源的東南地區,進一步建立新的中西部地區,加劇了西部區域族群的分裂不和。
在此一連串加深各族群爭端不靖的連鎖反應下,1967年5月東南部的伊博族領袖奧朱古(Chukwuemeka Odumegwu-Ojukwu, 1933-2011)宣布退出奈及利亞聯邦,並成立了比亞法拉共和國(Republic of Biafra);同年7月,聯邦政府決定出兵鎮壓,爆發了奈及利亞內戰;此場戰事被稱為「比亞法拉戰爭」(Biafra War)。經過近3年的血腥慘烈戰爭,1970年1月,比亞法拉軍隊戰敗。
比亞法拉衝突動盪的戰事主要發生區域為東南部的伊博族裔範疇內,是1960年奈及利亞脫離英國殖民獨立後,所發生一連串的政治、經濟、種族、文化、宗教等等綜合而成的緊張對立升高所產生的,其中包括了兩次的殺戮血腥軍事政變,以及北部族裔反抗制衡伊博族裔的屠殺慘劇。
人道主義悲劇
比亞法拉共和國的國旗和軍服徽章,就是「半輪黃日」;它是伊博族裔的最明顯標誌,而比亞法拉代表著伊博族裔的群體民族主義。伊博族裔雖成立了比亞法拉共和國以脫離奈國聯邦,但戰爭結果未能取勝。
尤其1968年雙方戰爭陷入僵局,聯邦軍隊無法在比亞法拉控管區域取得進展,最後採取了包圍封鎖政策,聯邦軍隊攻佔了東南沿海的石油設施和最大城市哈科特港(Port Harcourt);控制了尼日河三角洲的石油資源,達成最重要的軍事目標,同時切斷了外界對比亞法拉區域的人道援助。這也重創東南部的經濟,更造成大規模的傷亡飢饉。
比亞法拉戰爭和同時期發生的越戰,都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向全球觀眾電視轉播的戰亂。1968年中期,比亞法拉區域無數營養不良的兒童和飢荒遍地的慘狀,獲得西方國家媒體與社會的大幅關注,也讓人道危機躍升為政治與宗教爭議,進而使得人類社會優先思考如何救助無辜受害者,國際非政府組織(NGO)紛紛伸出援手,募款捐助數額也因此增加。比亞法拉遭受封鎖饑荒期間,國際各方紛紛空投補給,戰爭結束後即促成「無國界醫生」組織(Doctors Without Borders)與人道救援團體的興起。
這場人道主義悲劇的戰事,導致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百萬人死亡,其中50多萬人死於封鎖所造成的飢荒和缺藥。幾乎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因飢餓或戰火死亡,軍方蓄意轟炸平民、使用機槍大規模殺戮、強暴婦女等殘暴惡行,都讓伊博族為爭取獨立付出了巨大的生命、資源和基礎設施淪喪等慘痛代價,同時也對奈及利亞三大部族的政經社會結構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充滿雄心壯志的精彩史詩巨作
阿迪契的《半輪黃日》是一部精彩絕倫、充滿雄心、如史詩般的巨作,也是一部典型的傷痕文學。她成功展現了戰爭前後的奈及利亞動亂背景、戰爭衝擊的殘酷無情、後殖民時代的非洲政治與身分認同、西方人在非洲後殖民時期的角色定位,並深刻描繪了不同社經成長背景的女性對待與處理愛情、婚姻的價值觀,以及不同社經婦女對於子女婚姻的看法與干預程度。
阿迪契嚴厲批判當時西方媒體對於比亞法拉戰爭的報導,強調軍事行動支援與黑白人種的現實性;她也剖析人性在面對衝突對立、生存壓力、背叛失望、沮喪無助與生理誘惑的巨大挑戰。
傷痕文學,在世界各地普遍可見。成長於比亞法拉戰後陰影下的阿迪契,選擇以族群屠戮與慘痛飢荒的戰亂為背景,以家庭親情的交雜故事來面對這道無法抹滅與言語形容的傷痕。她為過往歷史帶來更多的各式紛雜情感,其中交織的伊博族傳統諺語,呈現出奈及利亞種族的多元文化。
在阿迪契的創作裡,一向有著她獨特生動的敘事手法,極其善於說故事的她,擁有相當敏銳的觀察力與透析力,總能在小說對話中將一個社會的歷史文化、社經階級、族裔宗教、生活情感等豐富多樣的層次與面向依序顯露出來。
《半輪黃日》這部創痛沉重的作品當然也不例外,它透過不同人物、家庭、男女關係,結合奈國部落生活、政治經濟,乃至石油利益等各現實樣貌的龐大背景,交雜揉合了愛情親情、政治到戰亂的各種衝突,阿迪契無疑希望綜合呈現出這場慘痛內戰的起因、期間與重大社會衝擊。
儘管小說中看似未出現傳統女性主義小說裡典型的女性與父權制度的衝突,但阿迪契卻成功刻畫出主人翁歐拉娜與凱妮內兩位雙胞胎姊妹的性格,凸顯了她們的平權角色及其獨立性,更展現該時代受高等教育女性的自主力和行動力。
阿迪契再度將眾多她總是關注的議題融於創作中,訴說這段慘烈戰事裡的動盪人物的生活與愛情、工作與夢想時,同時也拋出了關於道德責任、殖民主義、民族情感、族裔忠誠、階級體制、種族親情、愛情家庭等豐沛卻錯綜複雜的議題。
《半輪黃日》出色地喚起了比亞法拉時代的希望和毀滅性的失望,阿迪契也再次的為全球讀者帶來現代非洲社會中強而有力、高度戲劇張力、充滿強烈情感、內涵深邃,但卻是最悲痛凝重的故事。

血腥已過,創痕難平
奈及利亞內戰起於英國殖民政府因經濟整合考量,在20世紀初期將北方保護領域、西南部拉哥斯殖民區域和東南部保護領域進行合併,使得奈及利亞和其他非洲許多被殖民國家的創建初期一樣,是一個種族與文化極度不和諧的實體,擁有著潛在分裂國家的各種因子。這也是奈國1960年獲得獨立後,不到10年內就產生了分裂與慘烈戰爭的肇因。
比亞法拉戰爭凸顯了非洲在擺脫殖民統治後,對於泛非洲主義的重大挑戰,既顯示了非洲民族的多樣性,與強加整合了不同族裔所須面對的政經層面阻礙,更揭示了非洲在殖民時期被殖民母國所劃分後再合併的結構性缺陷。
戰爭失敗導致了伊博族裔在奈及利亞的政治上被邊緣化,戰事結束迄今超過半世紀,奈國未能出現另一位伊博族裔的總統,這讓部分伊博族人覺得受到不公平的懲罰。因為歷史糾葛所產生的不公允和被忽視的感受,也產生根深柢固的不滿情緒。因此,戰爭結束迄今,一再出現伊博民族主義以及比亞法拉分離主義團體組織。
內戰對於奈及利亞整體社會影響巨大,北方豪薩族的穆斯林群體與西南部的約魯巴基督教信仰群體,雖然整合戰勝了同樣身為基督教群體的伊博族裔,但政經情勢演變至今,歷史動亂因素交雜而生的族裔對峙情緒,依然明顯存在,不同種族和宗教團體間的緊張衝突,也仍然此起彼落地發生。
雖然奈國聯邦憲政體制運用了各種條款、措施,盡力把多種群體族裔間的對立,透過「分區」輪替(Zoning)方式拔擢不同族裔出任各類職務,甚至曾出任政黨的總統候選人,以彌補或消除過往的紛爭陰霾。但族裔之間依舊存在著難以消弭的創傷,導致半世紀前發生的血腥戰爭所遺留的問題,至今仍無法全面平息。
1999年,奈及利亞擺脫了長期的軍人干政,成立「第四共和」(Fourth Nigerian Republic)的民主體制後,再度修正了憲法條款,設法避免種族對立而再次走向內戰,或再度發生種族、宗教等衝突。體制改變的正向動力,是社會群體期盼悲劇不再重演的沉痛昭示。
後殖民時期到獨立之後,不同種族群體被迫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所歷經的動盪,以及種族和宗教緊張對峙、衝突戰亂局勢,甚至基本族群的文化與宗教差異,依然是奈及利亞與非洲這片廣袤大地上仍需面對的議題。

持續的文學創作,是傷痕與創痛的出口
奈及利亞文壇巨擘、「非洲文學之父」奇努阿.阿切貝(Chinua Achebe, 1930-2013)曾在2012年出版關於比亞法拉戰爭的個人歷史記事《曾經的國度:個人敘事的比亞法拉歷史》(There Was a Country: A Personal History of Biafra);這是同樣身為伊博族裔的阿切貝在過世前半年,也是他在世的最後一本著作,這部書籍重新引起世界對這場戰爭的熱議。
另一位早期移居英國、在海外享有盛名的資深奈及利亞女作家布琪.艾梅契塔(Buchi Emecheta, 1944-2017),也曾以伊博族裔身分寫過一本以比亞法拉為背景的小說《目的地:比亞法拉》(Destination Biafra, 1982)。
不同世代的奈及利亞代表性作家,都在不同時代持續為這段悲情歷史付出心力,以文學筆觸記錄下了一個時代的記憶,讓更多世人了解、體認與記住這段慘痛傷痕。此外,《半輪黃日》在2013年由好萊塢拍成電影,眾多一線的非裔明星參與演出。
奈及利亞此起彼落出現的文學、歷史研究或藝術創作,從不避諱談論比亞法拉戰爭;我和先生曾造訪位於奈國大城拉哥斯郊區約一個多小時車程的私立大學,校園裡設有一座藝術博物館。參訪時,我們佇足在一件現代抽象木雕創作前,館方導覽人員分享了作品所刻畫的,正是比亞法拉戰爭時期因飢餓導致惡性營養不良症的孩子;我即刻拿手機記下了他所說的「惡性營養不良症」(Kwashiorkor)。在那瞬間,我的心情沉重不堪。
惡性營養不良症疾病,是因飲食嚴重缺乏蛋白質而引起,小說中女主角歐拉娜一直為寶貝尋求更多蛋白質錠。聯邦軍隊封鎖比亞法拉期間的飢荒瘦弱兒童照片,引起全世界對比亞法拉處境的同情;西方媒體報導這是近百萬人的種族滅絕,其中一半是兒童。
傷痕與創痛需要多久才能平復?該如何弭平?這不是一般社會或任何族裔所能夠輕易回答與能輕易達成的目標。但是,傷痕文學本身就是一種歷經沉痛、希望弭平的展現。自比亞法拉悲劇後的1970年代至今,這個非洲人口最多、最大經濟體的聯邦體制仍持續維持,並透過民主選舉從實務面,希望大家應當都向前看、往前走。
如同戰爭結束時聯邦政府領袖雅各布.高恩將軍(Yakubu Gowon, 1934-)著名的療傷與和解講詞,這場戰役「沒有勝利方,更沒有失敗者」(no victor, no vanquished)。
好書推薦:
書名:《半輪黃日》
作者: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譯者:葉佳怡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03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