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再見《跨國灰姑娘》:18 年後,第二代外籍移工和雇主有什麼不一樣?

如果有些雇主還是只想要用過去的方式跟移工相處,或者還抱著對第一代移工的想像,覺得她們就是要來賺錢,不放假沒關係,可能就是錯誤的認知。 如果有些雇主還是只想要用過去的方式跟移工相處,或者還抱著對第一代移工的想像,覺得她們就是要來賺錢,不放假沒關係,可能就是錯誤的認知。 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18 年前,台大社會系教授藍佩嘉教授寫了《跨國灰姑娘》這本書,揭開了台灣無數家庭與東南亞移工共處在一個屋簷下的酸甜苦辣。18年之後,這本經典著作迎來再版,藍佩嘉老師自己也從當年的研究者成為長輩的照顧者,而書中那些跨國漂流的外籍看護,又迎來了怎樣的命運?

《獨立評論@聽天下》第 99 集,邀請藍佩嘉老師從《跨國灰姑娘》重新省思台灣的移工制度,也一起思索我們必然老去的人生。

與其說孝道外包,不如說協作分工

我想先跟大家談談所謂的「孝道外包」。台灣有差不多 20 萬出頭的家庭,都仰賴外籍看護照顧生病的家人,最主要的聘雇模式就是讓看護住在家裡。我們好像覺得這很平常,但其他國家未必如此。

為什麼我們會有這樣的偏好?我覺得這跟傳統對於照顧要用「孝親」的方式來解決,有很大的關係。傳統上認為三代同堂、或者由小孩──特別是兒子媳婦照顧年邁的父母,是最理想的照顧方式。很多問卷統計也是這樣,問台灣老人什麼是理想的照顧,絕大多數人都會說希望跟小孩住在一起。

但我們知道現實有各種狀況,不管是沒有時間、沒有精力或是沒有意願用這種傳統方式照顧,那怎麼辦呢?解決之道就是聘一個外籍勞工,讓她住在家裡,好像扮演一個代理人的角色,然後維繫一個長輩可以不用住到機構去的表象。這是我書中提到的「孝道外包」的意思。

做《跨國灰姑娘》的田野時,我大概 30 歲出頭,還很年輕,父母當時也都很健康。隨著我的父母開始邁入年老階段,我慢慢變成照顧者的角色,身邊也有愈來愈多人要承擔這樣的工作。我開始重新去想:當初這個概念,還有哪些可以進一步思考的地方?

用「外包」這兩個字好像會造成一種暗示或誤解,似乎這個工作包出去,小孩就輕鬆了、沒事了。但其實很多做過雇主的人都知道,雖然你好像把每天第一線的照護工作委託給外籍看護,可是你仍然有非常多其他工作要做。比方管理,更重要的是情緒勞動。而且情緒勞動還不只是針對父母,也有對移工的。

例如這些移工隻身離開自己的家鄉,到一個新的地方來,你可以想像有非常多需要適應的地方。日常生活、語言文化、飲食等等,而且很多老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照顧起來有時不是體力辛苦,而是情緒上的辛苦。

所以其實很多時候你要安撫家裡請的看護,就產生各式各樣的情緒勞動。所以我想,「孝道外包」有個我想修正的地方,就是這個工作雖然委託出去了,但是其實雇主仍然有很多要做。與其把它看成是一個外包委託的關係,不如把它看成一種協作或者分工。

《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新版書封。

家人,不一定就是照顧的最佳解方

我父親是在 2 年前過世的。他當時已經高齡 90 幾歲,跌倒後基本上就是臥病在床,大概半年時間。跌倒之前都是我媽媽在照顧,這也是一個很常見的照顧方式。可是他倒下來之後,我媽媽年紀也很大了,所以我們當時就問要不要請一個看護,不管是本國的還是外籍的,來家裡幫忙。但我媽媽堅決反對。一方面她覺得請人來照顧好像就否定了她做為照顧者的角色,這是在《跨國灰姑娘》裡面也能看到的。

另方面我媽有次說了一句話,讓我覺得那真的就是孝道外包的文化基礎。她說,如果有人來我們家裡照顧,鄰居看到了,都會覺得我們家小孩沒有人在照顧父母。看,孝道是一個這麼大的包袱!只是有個長照居服員來家裡,她都覺得好像在鄰居面前很沒有面子,是一個小孩不孝、父母不幸的狀態。

所以後來我跟姊姊們輪班跟我媽媽一起照顧,當然很不容易,因為我們大家完全沒有這樣的專業訓練。尤其是後來需要做很親密的照護,比方說要清理父親的私密部位,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不是工作困難,而是因為自己跟父親的角色開始出現很大的變化。當時我父親躺在那裡,我心裡很尷尬,我想我父親一定更尷尬。我想,我們一直覺得家人是一個最好的照顧者,但真的是嗎?

對於一個年邁生病的長者來說,他面對的不只是身體的無助,還包括他的心理尊嚴,受到很大的挑戰。後來我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最後才終於請居服員來家裡。我很感謝長照 2.0,比我想像中照顧了更多細節,也很有效率的安排。他們後來派了一位男性居服員來家裡幫我爸爸洗澡。其實他就只來過這麼一次,我爸爸隔天就過世了。但我還是很感謝他,能讓我爸爸乾乾淨淨的上路。

這讓我體會到,我們一直假設家人是最好的照顧,其實未必如此。不只是專業能力、技巧、親子關係的逆轉,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很多親子關係都有太多糾結,大家都帶了一輩子的各種情緒包袱,這樣的照顧不見得就是最好的狀態。相反的我們倒是看到很多台灣老人在東南亞看護照顧下,反而變得很活潑、很輕鬆,建立一種新的親密關係。

所以回頭重新去看孝道外包的概念,更深一層的意涵就是我們可以重新去思考:到底什麼樣的照顧才是好的照顧?也許那些我們綁在孝親角色上的,並不是最理想的安排。

到底什麼樣的照顧才是好的照顧?也許那些我們綁在孝親角色上的,並不是最理想的安排。圖片來源:koumaru/Shutterstock

從打公共電話的第一代移工到開手機直播的新世代移工

很多人問我這將近 20 年來,書裡的內容跟現在的狀況有哪些差別?我覺得最不一樣的就是科技進步。我在做田野的時候,她們都還是用電話卡打電話回家,一張 300 塊,只能講 10 分鐘。台北車站可以看到一整排公共電話。後來開始有手機了,可是還是傻瓜型,所以她們當時最多就是用簡訊跟家裡人維持聯繫。

慢慢演化到現在,有各式各樣的 APP 可以進行免費通話,甚至免費視訊。它造成的時空壓縮的效果,真的是跟 20 年前有很大的不同。早期還有很多雇主是禁止移工使用手機的,我想現在也不太可能了。這是數位基本人權,而且確實大家也都很仰賴手機跟家人聯繫。

書裡提到的前台和後台,在那個時候還比較是一個物理空間,比方前台指的是在雇主家中她要扮演女傭、看護的角色,到了星期天放假的時候就變成是後台,因為雇主看不到她了,所以她可以做比較時髦的裝扮,想吃什麼東西、想做什麼事情、想交男朋友等等,都可以在一個雇主看不到的後台,得到比較多的自由和解放空間。現在這個物理空間也還是很重要,但因為科技,他們開始有很多虛擬的後台。

很多人都會說移工為什麼都在直播?不管是在跟家人、朋友、台灣的其他移工朋友,甚至還可能經營一些副業,帶貨、網拍都有可能。她雖然還住在雇主家裡,甚至還是在工作日,但也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虛擬前後台轉換。

在後台這種虛擬空間,她也要做一些管理。很多移工是母親,但還是有很多其他角色,在台灣也會有一些情感慾望的關係,她也不能讓小孩看到,覺得媽媽怎麼在台灣都在玩,所以要管理各種不同社交平台的空間。我想這樣的生活,可能是 20 年前的移工沒有機會經歷到的。

我做田野時,移工年紀都跟我差不多。現在這些30歲前後的移工,要是我早一點生,也可能會有這麼大的小孩。也就是說,她們很多就是當年移工的子女輩。這些新生代移工對於網路的熟悉度、使用的能力和技巧都不一樣,她們看待工作、休閒、人生追求的方式也都不一樣。她們的生活可能會更多元,也會造成勞雇關係的新挑戰。

新生代移工對於網路的熟悉度、使用的能力和技巧都不一樣,她們看待工作、休閒、人生追求的方式也都不一樣。她們的生活可能會更多元,也會造成勞雇關係的新挑戰。圖片來源:Ricky kuo/Shutterstock

移工不同了,雇主的思維也該跟著轉換

在這本書新版我們做了一個附錄,我的助理跟我一起整理了這 20、30 年來移工體制的變化。其實我們在政策面有滿多改變,包括轉換雇主、延展契約年限、仲介費等等,雖然還有很多可以努力的空間,但相對於以前,移工勞動人權的保障是有進步的。所以,如果有些雇主還是只想要用過去的方式跟移工相處,或者還抱著對第一代移工的想像,覺得她們就是要來賺錢,不放假沒關係,可能就是錯誤的認知。

現在反而看到比較多雇主的反彈,甚至好像是反移工、反移民的情緒在網路上蔓延。我覺得那是因為我們過去經常抱著一種同情的角度去看待她們,認為移工好像要很弱勢、很無助,才是值得我可憐的對象。現在很多雇主就會覺得,移工一點都不可憐,她好強勢喔,還可以換老闆,一直在用手機,我們才是可憐的弱勢人!可能他們原本對移工人權的支持,並不是把對方當成平等的對象。如果去看見她們就是一個個的人,跟本國勞工一樣,那就可以理解到她們當然也會有各式各樣的需求。

我們現在必須要接受一個現實:勞雇關係的平衡,確實已經出現調整。這不只是因為我剛剛說的制度改變,很重要的是市場變化,供需的狀況不同。在家庭雇用上是最明顯的。早期不管雇主也好、仲介也好,我要挑一個人,有 100 個人來給我選。現在完全不是這樣了。能挑的人很少,挑了人家還不一定來,或者來了又一直想要換,說工作太重了、想要比較輕鬆的,或是不想來家庭類而想去工廠,覺得工廠的薪水和勞動條件比較好。

現在需求其實是持續在成長的,但是供給並沒有像我們想像中可以無止境的擴大下去,甚至很可能會開始縮減。這時勞雇關係就要面臨很多新的挑戰。台灣雇主必須要面對這個現實,然後重新去調整我們看待移工的方式。

結束台灣的工作後,她們過得怎麼樣?

移工們結束台灣的勞動回鄉之後,過得怎麼樣?我們沒有機會系統性的去調查,但是有跟一些人保持追蹤聯絡,尤其是菲律賓籍的,因為可以用英語聯繫上,可以看到 20 年後她們過得怎麼樣。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書裡的 Luisa。她在台灣打工時就積極的交美國筆友,後來就真的成功嫁到美國去,現在常常在臉書上都會看到她在美國的生活。她的例子是積極透過跨國婚姻,形成社會流動。她現在 50 幾歲了,還在美國小鎮跳國標舞,仍然非常妖嬌,然後也把她有些菲律賓的小孩接到美國去。這個例子讓我們看到,其實勞動遷移可能只是她人生的其中一章,她其實是有很大的夢想、很大的野心要去改變她的人生。

另外一個當時其實我也滿親近的朋友,我沒有機會再見她一面。我太晚回去菲律賓,等我聯絡上的時候,她已經過世了。當年她在台灣打工的時候也是整天想要找男朋友,但是我聽說她回去菲律賓之後,拿她在台灣賺的錢買了一棟房子收租,維持生活,但並沒有找到適當的伴侶。後來因為癌症,40 幾歲就過世了。這個例子讓我想到,可能在台灣工作這段經驗幫助她累積了一些財富,讓她就算是單身也能在菲律賓有一個安穩的生活,但倒過來也很可能是因為這個遷移的經驗,讓她一直沒有機會進入她理想的婚姻。

還有其他例子,在台灣工作後去到其他國家工作,很多人去以色列、香港,也有人去了加拿大,取得了永居資格。這比較接近我們學術上的「Stepwise Migration」,就是逐階逐階的遷移。台灣只是她們遷移的其中一站。在台灣之後,她可能希望 累積一些經驗、一些資本,可以讓她跳到下一個更理想的地主國。我想這也是一種社會流動的路徑。

當然我想還有更多人回到了菲律賓、印尼,可能買了一塊田、一棟房子,或做個小生意。比較幸運的人是可以累積財富的,那當然也有一些人可能在這個過程中 會因為家人的消耗,很快的又必須進入另外一個打工循環,所以當然也沒有像我們想像中這麼容易可以獲得財富。

現在很多人都說新生代移工很會花錢。但我們換一個角度來說,對台灣而言他們不只是勞動者,也是一個潛在的消費者。現在有很多醫美診所、手機公司,其實都是瞄準他們作為客群。我想這也是我們可以看到愈來愈重要的一個趨勢吧。他們來台灣,也許會愈來愈像台灣人出國去打工度假一樣,不只是為了賺錢工作,也是為了體驗。體驗的一大部分,當然就是透過消費或各種休閒生活參與進行。這可能是我們未來會看到更普遍的現象。

要怎麼讓移工不僅是留下來工作更長的時間,更有一些誘因讓他們成為台灣的居民甚至公民,這是面對少子化未來時,台灣不得不考慮的方向。圖片來源:Freshystock/Shutterstock

台灣應該思考的照護未來

目前許多國家都在搶移工。日韓的薪資比較有競爭力,但門檻也比較高,有基本的語言的要求。換言之,想要去日本韓國工作,必須要花比較多時間投資在語言學習上。這可能會造成一種篩選,願意或是有能力去投資外語的人,更可能走上那條路。

台灣的門檻是比較低的,時間也比較短,所以想趕快出國工作,台灣可能是會是一個比較容易、方便的目的地。那當然也會反映出很多雇主的抱怨,移工可能沒有足夠的準備,就進入台灣的家庭現場。

至於中階移工的政策,大概是前兩年才開始,以目前看到的數字,成功取得中階身分的數字仍然很少,而且讓我驚訝的是一半以上都是家庭類的移工。也就是說,因為我們現在最長只能做到 12 年或 14 年,所以如果移工想要繼續留在這個家庭裡或公司裡,就會轉成中階移工。要怎麼讓這群人不僅是留下來工作更長的時間,更有一些誘因讓他們成為台灣的居民甚至公民,這是面對少子化未來時,台灣不得不考慮的方向。

以我目前看來,這扇門還是非常窄。因為基本上是由雇主啟動,所以必須要雇主願意用更高的薪資來聘用移工。有這樣意願的雇主並不多。相較之下日本比較是從移工的角度發動的,可以經過一系列訓練、考證照的過程,有明確的階梯,我覺得那會創造更大的誘因。

「我們都是跨越時間的移民」,這是我在一部小說裡面看到的話。這也是我自己隨著年齡增長,開始看到父母親老化的一些感觸。即使像我媽媽住在已經住了30年的房子裡,可是她現在還想要用過去的方式爬樓梯,可能已經做不到了。所以她必須要去調適她跟環境的關係,就好像搬進了一個新的環境一樣。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

很有意思的是,在台灣我們看到的是一群空間移民(移工),在照顧一群時間移民(老人)。所以我們也會看到為什麼一些移工和老人會發展出很親密的連結,因為在某個意義上,他們都是離開了原本他們熟悉的環境,進入了一個新的環境、新的生命階段。他們能夠依賴的照顧或是情緒支持,也就是彼此了。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我們可以對老人這種時間移民,或對移工這種地理移民,多一些寬容去理解。

我們也可以退一步思考,到底現行的照顧安排是不是最好的安排?例如日本倡導所謂的「積極老化」,鼓勵老人家能自己做的事情就自己做,能自己走就自己走。但我們現在都是一對一的照顧,走在街頭看到的都是一個外傭扶著一個台灣長輩,長輩很多時候連自己走路的機會都沒有。

我們當然害怕長輩跌倒。可是是不是永遠都有人扶著,就能夠預防跌倒?還是我們要有機會讓他練出一些肌力?而從情感的角度來說,家庭要成為一個工作場域是困難的,不只是對移工而言必須隨時待命,很難有公私劃分,從雇主的角度也是,家庭隱私與親密都會受到衝擊,要怎麼去調適把對方當作親人、室友還是勞工,都是滿挑戰人性的。

很多國家會安排其他方式,像是只有白天來、輪班制,或像在韓國一個病房會集體雇用一個看護,大家只要付一定的金額等等。這可能都是我們可以嘗試的,而不要過度依賴一對一的照顧。那其實不太經濟、不太有效率。對雇傭管理也很有挑戰。我們能不能試著找出對移工的工時調配更友善、對雇主的生活也更能維持界線的方式?這也許是我們未來可以思考的。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閱讀一個人,就像閱讀一本書。獨立評論以「真人圖書館」概念,邀請不同身分、不同角色、來自不同文化的人,為你細細說出他們親身經歷的故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