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在《獨立評論@闖天下》訪談中，那位在台灣從工地清潔小妹一路自學，成為國台英多聲道翻譯與文學獎得主的超展開新住民陳業芳嗎？當時她以自己來台工作、結婚的故事，獲得移民工文學獎的評審獎，用流暢的台語致詞，讓與會者大為驚豔。
到了2024年，她在新的一屆移民工文學獎中奪下首獎，而這次的寫作題材，則是用幽默口吻，寫出她多年來在台灣擔任「移工協調員」看見的矛盾。《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2集，就再度請到陳業芳，向聽眾們分享她的故事。
好心「洗神明」挨罵的移工，用三個聖筊保住工作
在這次的得獎作品中，我寫的是台灣人和移工之間的文化衝突。我自己觀察，台灣人想請移工，大多數是想得到勞力。可是移工自己也會有私人狀況，比如像婚姻、家庭、職涯等等。就像我們聽過的那句話：「我們想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
我常遇到雇主抱怨，說合約不是3年嗎？為什麼做一半就說不做了？可是移工可能家人小孩在故鄉臨時生病、出狀況，或者像小說中提到的丈夫外遇等等，導致她需要先解聘回去處理。雇主往往就抱怨權益受損。
我在這篇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橋段，是一位印尼移工因為「洗神像」而差點被辭退的事件。她看到神明廳裡的神像黑漆漆的很髒，就決定把神像外袍冠帽全都脫掉，拿下來洗乾淨。因為阿嬤一直說她很懶惰，除了照顧阿公以外什麼都不做，她想表現得積極一點，連香爐的香灰都倒乾淨。結果阿嬤看到就嚇到了，這是我家的神明，你怎麼可以把祂請下來把祂洗成這樣？
這是一個穆斯林看護在台灣家庭裡，因為文化陌生而發生的糗事。阿嬤本來要辭退她，但我想宗教的問題就以宗教來解決，所以跟阿嬤說，不然我們來擲筊，看看神明怎麼說。最後真的拿到三個聖筊，讓這位移工留下來。
寫出這個故事，我一方面想要告訴移工們，台灣很多文化跟我們不一樣，但是這之間沒有對錯。解決的方法就是去了解別人的文化，並試著接受。對於雇主，我想說的則是：移工的文化可能與你不同，也要設法去理解他們可能有自己的狀況，不是光想著找一個人來解決勞動問題那麼簡單。
面對文化衝突，雇主和移工個性相合很重要
我來台灣20多年，遇到很多好人，但也碰到過很多奇怪的事件，覺得台灣是個很矛盾的地方。比如台灣科技在全世界是數一數二的，但大家卻非常相信要把一包綠色乖乖放在機台上，機器才會聽話。這跟科技難道不矛盾嗎？
再來是台灣人工作，跟我們印尼人比起來真是快狠準，做什麼事都講求效率。可是我逛街經過美食餐廳，卻發現台灣人忽然又變得非常有耐心，願意慢慢去排幾個小時的隊！
我身為移工協調員，一個固定的任務就是處理移工的勞資爭議，其他就是要辦宣導活動，要招標、要處理一些活動的事情，也要處理經費、安置等等，聽起來很雜，但主要就是圍繞著移工可能碰到的各種事情。
我看到移工最大的困擾之一，就是找工作。這也是為何我這次的得獎作品以移工求職為主要情節的原因。移工要找工作，幾乎一定得透過仲介，要是和仲介關係不好，就可能被說壞話，導致求職困難。可是我覺得不管是移工跟雇主，通常沒有誰一定是好人、一定是壞人，就只是適不適合而已。
我以前就曾經碰過一個個性很活潑、很歡樂的移工，被分配去照顧一個以前當過老師的嚴肅阿嬤。移工某天跟阿嬤開玩笑，捏了她的臉，阿嬤大為生氣，她以前可是老師啊，怎麼可以這樣不禮貌捏她的臉？就來跟我們抗議，說要這個移工離開。像這樣的阿嬤可能就比較適合個性內向的移工。
我這次小說中提到因為刺青而被雇主拒絕的移工，其實就是她。她會抽菸，在台灣迷上刺青，又愛穿迷你裙、細肩帶的衣服，可能也想要人家欣賞她手腳上的刺青吧？可是這樣的移工很容易讓雇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再加上她是看護，是要跟家人近距離接觸、住在家裡的，所以一直找不到工作。
我建議她，既然是有信仰的穆斯林，就穿回傳統長袖長褲、包起頭巾，把刺青都遮住好了，這樣人家就比較可以接受了吧？她偏偏不喜歡，說她想要做自己。我後來靈機一動，想說那乾脆替她找一個也有刺青、會抽菸的雇主好了，這樣的人就可以接受她了吧！後來還真的找到了。我有一次去訪視她，就看見她和雇主一起在外面的庭院抽菸。真的很有畫面。
缺乏透明管道，所有人都只能仰賴仲介
不過雖然這些因為社會文化差異帶來的故事很有趣，但大部分移工碰到的問題不是這種，而更是制度上的。比如到現在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一個比較正規的管道，可以讓移工自己找到哪裡有職缺。所以，如果一個移工在台灣想找工作，像是要離開前一個雇主、或者契約到期要找下一份工作，他都沒有辦法透過公開的管道去尋找。台灣人找工作，可以透過104、1111這種人力平台，但移工卻沒有，看不到到底哪些人需要徵移工。
我認為，應該要設一個平台，讓移工能透過這樣的地方找工作。但也因為卡在移工通常已經跟仲介簽了合約，仲介大概也不會讓移工隨便自由的去找工作就是了。因為資訊被掌握在少數人手裡，對他們來說求職才會這麼不方便。
台灣的另一個問題是，很多雇主把他們該做的事情丟給仲介。該說台灣仲介的服務太好了嗎？因為這樣，雇主很多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沒有仲介，就可能因為這也沒辦、那也沒注意而被罰。因為關於聘雇移工的法律也是相當複雜的。申請移工的程序比較複雜，儘管台灣已經推了很多年直聘，效益還是有限。
我舉個例，如果今天雇主自行找到移工，彼此資格都符合，其實是可以直接聘雇的。雇主接到他之後，要在3天內通報當地政府，得到證明文件，再寄給勞動部，申請聘雇許可函。假設雇主不小心忽略了這個程序，就變成了非法聘雇，要被罰15～75萬！這也造成台灣雇主對仲介有很大的依賴。
仲介費制度難改革，台灣還能更友善
現在台灣一般的狀況，如果是家庭類的話，雇主是會被仲介要求付一筆錢，但如果是工廠，費用就會全部都轉嫁到移工身上。其實就業服務法是有規定的，所有雇主，不管是家庭看護、廠工、農業，全部都要付一筆費用給仲介，金額就是根據移工當時的月薪來定。像現在的勞基法是2萬7千多，那就要付給仲介2萬7千多。可是現在在工廠工作的移工都是有被收國外仲介費的，我目前聽到最低的是3千美金。這還不包含移工辦護照、買機票等等費用。假設一間工廠聘3個工人，仲介就可以拿到9千美金。
而反過來說，如果仲介真的按照法規，去向工廠雇主收這筆錢，多半的雇主都會反對：「為什麼要收錢？那我去找別家仲介好了，別家仲介都不用。」
日本和韓國都沒有這樣的狀況，仲介費都是雇主付的。我不知道是他們的移工逃跑率比較低嗎？對台灣人來說，因為移工失聯率高，如果雇主今天付了仲介費，結果移工卻不想做、有衝突而失聯，那前面付的費用不就泡湯了嗎？這也是一個問題。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台灣和新加坡、香港比起來，對移工已經是比較友善的了。在新加坡和香港，他可以今天看你不爽，就立刻叫你打包回家。但在台灣不可能這樣隨時遣返移工。台灣可能還有一些像我們這樣的移工協調員，會去了解雇主為什麼要送走你？就算是真的有移工虐待老人，也必須先經過法院審判，有罪服刑，而不是說要他走就立刻讓他回國。
一邊念書一邊打工，可以比單純當移工更自由！
我有時會收到一些印尼朋友為家人尋求建議，我通常會先問，「他現在幾歲？」如果是可以讀書的年齡，我都會鼓勵他們來當學生。因為念書時打工可以很自由的換雇主，如果來工作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有一個表妹，因為家庭貧困，所以拜託我幫忙她在台灣找工作，也順利來了。在台灣工作幾年，中間也碰到一些波折，但還是存到了一點錢回國，想再來台灣當學生念書。沒想到學生簽證下不來。後來才輾轉問到，因為她以前當過移工，所以被懷疑這個讀書的身分只是掩護，其實是要來打工的。
我建議她把她的求學計畫寫詳細一點，讓人家知道她是認真要來念書，好不容易通過了，沒想到又拿不到居留證，只拿到停留簽證，無法申請工作證，只能靠她之前在台灣存到的那20幾萬很勉強的過日子。那幾個學期，她每天都吃滷肉飯和印尼泡麵。有一次我在火車站請她吃韓國鍋巴飯，她快要哭出來，說，姊姊，這是我當學生之後吃的最豐富的一餐了！
我就不了解，她沒有違反校規，上課都認真出席、交作業，為什麼不能打工？台灣明明這麼缺工不是嗎？所以制度跟社會現實之間，好像有一些地方沒有勾住。
這邊也順便提醒雇主一下，要聘雇學生的話，是不用跟勞動部申請許可函，可是要確認他有沒有申請工作證。如果沒有申請工作證，那就是非法聘雇，還是會被罰錢的。而且他們一週工作時間不能超過20小時。現在台灣的服務業不少都在聘雇外籍生，這點要提醒大家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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